月光刚好从一片薄云后露出来,照亮了深红色的长袍,黑色卷曲的长发,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燃烧着冰冷余烬的眼睛。他手中没有法杖,双手随意垂在身侧。罗伊娜在看到他的瞬间,一路支撑着她奔跑的肾上腺素骤然凝固——变成一块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
主殿里,穿过混战人群时,那道冰冷的视线。
就是他。
柯克·阿德莫看着迎面冲来的、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未干泪痕的金发女孩,没什么表情,只是偏了下头。
"罗伊娜·罗米拉蒂,"他的声音穿透了门洞内嘈杂起来的追兵脚步声和呼喝声,"皇族末裔。我找你有事。"
"什么?"
罗伊娜下意识吐出这个音节,更多是神经绷到极限时的条件反射。声音还没完全消散在夜风里,柯克已经动了。
他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完全抬起,只是掌缘轻轻向前一压。
没有预兆,没有咒文,罗伊娜脚下原本坚硬的石板地面瞬间翻涌,仿佛下面蛰伏着一头无形的怪兽猛然拱起。地面只在她脚下翻涌——精准地,三根土石尖刺破石而出,带着沉闷的撕裂声直刺双腿和胸腹要害。
攻击毫无先兆,圣所里那些土系法师做不到这一点。但长期的魔法研究让她对施法手势和能量流向异常敏感——柯克肩颈肌肉一闪即逝的收紧,手臂抬起的角度,都远比缓慢的咒语或冗长的法杖引导更快。地面异动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凭求生本能向侧后方弹开,同时法杖顿地,一股反向的冲击波从杖尾迸发,推动她更快脱离。
嗤啦——
土刺擦着她的长袍下摆和左侧小腿掠过,长袍下摆豁开,小腿皮肉被石棱拉出一道血口。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也彻底驱散了脑海中最后一点悲痛的阴霾。肾上腺素混着理性的冰流席卷全身。
不能被动。
身体尚未完全站稳,法杖已经划出一个半弧。偕同系最基础的"气流涌动",但魔力注入过载,方向被刻意扭曲压缩。城门洞内本就流动的空气瞬间被抽成一道尖锐的、半透明的风刃,截面只有巴掌宽,却带着高频的震颤嗡鸣,快如箭矢,直射柯克面门。
柯克依旧没有躲。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迎面而来的风刃轻轻一握——像从空气里捏住了什么,顺手攥紧。
风刃在他身前不到一米处骤然停滞、扭曲,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韧的橡皮墙,被强行挤压、变形,最终"噗"地一声溃散成杂乱的微风,只吹动了他额前的黑色卷发和长袍下摆。
"精准的塑形,"柯克放下手,像在点评一篇及格线上的习作,"破风效率太差。"他抬手制止了旁边几名试图上前合围的士兵,"退开。谁都别动。"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罗伊娜。"让我看看,罗米拉蒂家族最后的天才,到底掌握到什么程度。"
话音未落,双手虚抬,十指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城门洞两侧堆积的碎石、沙土仿佛获得生命,悬空浮起,化作数十枚大小不一、边缘不规则的弹丸,以完全没有规律的轨迹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朝罗伊娜攒射。不再是单纯的土刺,更像是用无数微小的土系魔力操控的一场混乱而致命的"石雨"。
罗伊娜瞳孔收缩。没有规律,就无法预判。躲闪空间被急速压缩。
她深吸一口气,红龙木法杖在身前快速画圆,杖尖拖曳出淡淡的蓝色光痕——水系偕同"镜面薄膜"。一层薄薄的水汽瞬间在她周围凝结,形成一面面只有巴掌大小、不断生成又不断破碎的弧形水镜。飞射的土石撞上这些看似脆弱的水镜,部分被折射偏转,擦着身体飞过;部分直接击穿,但动能被削弱,撞在她临时激发的、覆盖体表的魔力护盾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防守同时,罗伊娜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急速虚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湮灭系,压缩炎爆。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指尖前方凭空生成,瞬间膨胀到拳头大小,然后如同被无形大手狠狠一捏,压缩成指尖大小的一点炽白,带着刺耳的尖啸直线射向柯克。这次她选择将爆炸压缩在接触瞬间,让它无法被中途拦截。
柯克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对方在被压制中还能如此迅速地完成反击。他放弃徒手硬接,身体向侧方滑开一步,动作流畅得不像法师。压缩火球擦着他肩膀飞过,击中身后一名叛军士兵身旁的石墙。
一声沉闷的"咚"——墙壁猛地向内凹进去脸盆大小的一块,边缘蛛网般龟裂,中心焦黑冒烟。被波及的士兵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不错。"柯克评价,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再原地施法,动了脚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罗伊娜刚刚选好下一个位置的地方——他在读她。双手的动作变得更快更复杂,时而虚握,时而弹指。地面不断有隐蔽的石锥突起,试图绊倒罗伊娜;空气中时不时凝结出土尘屏障,阻碍她的视线和法术通道;更有无形的魔力震荡如水波般袭来,干扰她施法时必须维持的魔力稳定。
纯粹的经验碾压。柯克太清楚法师之间的战斗节奏,太擅长在对方完成复杂法术的前摇阶段进行精准干扰。他始终用最低限度的消耗,把她困在一个不断收紧的圆圈里。
罗伊娜额头见了汗。脸颊上的泪痕早被新的汗水覆盖。小腿伤口的刺痛,呼吸的急促,魔力不断消耗带来的空虚感,以及柯克那像体温一样甩不掉的骚扰,都让她渐渐吃力。她尝试用幻术在对方身后制造虚假攻击的呼啸声,柯克只是偏了下头,连看都没看,反手朝她真实的位置甩来三枚边缘旋转的锋锐石片。
她用地板瞬发冰面,让他滑倒,柯克的靴底却仿佛长了眼睛,提前半步错开,同时弹指射出一道凝实的土枪,逼得她狼狈翻滚才堪堪躲开。
苦战。纯粹的苦战。
但她的脑子,那被无数理论和推演充斥的头脑,在高速运转。
徒手施法——意味着他的魔法直接来自四肢末端,无需通过法杖内部的魔纹引导和稳定。好处是快速、隐蔽,坏处是控制精度必然有微小的预备动作,尤其在维持多种低阶法术并行的时候。他的攻击模式看似杂乱,其实有一套习惯性的逻辑:优先打断、干扰、压缩空间,再寻找机会一击致命。他很谨慎,始终保持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尽量避免被大威力法术直接命中。
弱点……近身?
念头一闪而过。法师近身是找死,尤其面对一个力气更大、明显也擅长肉体强化法术的对手。但……也许可以不用物理意义上的近身。
又一次翻滚躲开从脚下刺出的石笋,法袍袖口被彻底撕开一道口子。她像是动作失衡,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沾满尘土。柯克抓住这瞬间的"破绽",右掌猛地推出,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土浪如墙壁般平推而来,封死了她左右躲闪的空间。
罗伊娜像是仓促应战,将法杖横在身前,杖头光芒亮起,准备硬抗这面土墙。但就在土墙即将撞上的瞬间,她左手指尖——刚才撑地的那只手——极其隐蔽地弹了一下,一小撮混合了湿润泥土和颗粒的东西,借着土墙推进的气流,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左袖内侧。没有任何施法痕迹。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只撑过地面的手,借势收回。
然后她"勉强"用杖头爆发的冲击波和一层厚实的空气护盾抵住了土墙。沉闷的撞击声中,她踉跄后退好几步,呼吸更加急促,法杖在她掌中轻轻打着摆子。
柯克停止了追击。他看着罗伊娜有些狼狈的样子,眼睛眯了一下,在评估对方剩下的魔力和战斗意志。"魔法理论确实不错,"他缓步向前,拉近距离,"实战差远了。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石头的一切说出来,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
罗伊娜低着头,剧烈喘息,没有说话,只是把法杖握得更紧,杖身调整了一个角度。像是准备施展需要短暂引导的法术。
柯克注意到了法杖的角度变化。典型的偕同系复杂攻击法术的起手。他嘴角一歪,停下脚步,右手抬起,五指间凝聚起深黄色的土系魔力光芒——要彻底打断这个施法,或者在她完成引导前直接压死它。
就是现在。
罗伊娜猛地抬头,眼睛里没有犹豫或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计算光芒。紧握法杖的右手手腕以一种怪异的角度猛地向内一扭。
"咔哒"一声轻响,红龙木法杖靠近顶端、装饰最繁复的那一节护柄下缘弹开了一道细缝。一截不过三寸长短、黯淡无光、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精钢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从杖身内滑出半寸。
同时,她左臂的袖子——内侧沾染了混合物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刺目到极致的白光。魔晶粉末与催化剂被微小魔力引燃,化学强光从袖口炸开。白光瞬间吞噬了她左边小半个身体,也照亮了正抬起手、全神贯注准备施法压制她的柯克。
徒手施法依赖集中的精神和对魔力的精确控制。突如其来的、毫无魔力波动的刺目强光,对于习惯依靠视觉预判的法师来说,比任何魔法攻击都更难防备——何况,这光亮还混着少量被同时引燃的催泪粉尘。那东西不讲法术,不讲魔力,只是化学性地、蛮横地钻进眼睛。
柯克的瞳孔在强光乍现的瞬间本能收缩。视线被剥夺,鼻腔和眼睛传来灼痛和刺激,更重要的是,他正在凝聚的高强度法术因为这一瞬的感官干扰,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察觉的滞涩。
这偏差,短到不足半秒。
但对罗伊娜来说,足够了。
引爆的瞬间她已闭上眼睛,预先屏住了一小口气。闭眼前,她已经锁定了柯克的位置。
身体前冲,沿一条微偏的弧线突进——预判对方受扰后会后退。右手握着法杖,将那刚弹出半寸的短刃当作握柄的延伸,借急冲的势头,朝记忆中柯克脖颈与肩膀连接处的要害,用尽全身力气斜刺而上。
强光背景下,那道金属冷光毫不起眼,却笔直而狠厉。
柯克的确在后退,也在试图重新稳定魔力,驱散感官干扰。
噗嗤。
短刃刺入血肉的触感,沉闷而结实。罗伊娜感觉到阻力,然后是穿透。
柯克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想看清是什么击中了自己——眼睛里那层永远在运算的冷光头一次碎了。徒手施法的右手还抬在半空,指尖深黄色的魔力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然后迅速黯淡、消散。他计算里从未出现过的变量,是一截三寸长的钢。
他张了张嘴,涌上喉咙的只有温热的液体。向前踉跄一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罗伊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发力,将短刃猛地抽出。一股热的东西溅在她手背和破损的法袍上。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柯克,投向城门洞侧后方一个临时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那里拴着几匹叛军带来的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城门口的叛军士兵被这几秒之内的逆转惊呆了。他们只看到白光一闪,然后那个可怕的红袍法师就跪下去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而那个金发女孩已经穿过了他们的目光,冲向马栏。
"拦、拦住她!"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嘶声大喊。
罗伊娜冲到木栅栏边,法杖朝栓马的缰绳一指——偕同系最基础的气流塑形,压缩成一道极其锋锐、高频震颤的"风线"。嗤嗤几声轻响,三四匹马的缰绳应声而断。
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撞翻了旁边的木料堆,让冲过来的士兵一阵手忙脚乱。
罗伊娜选中一匹最高大、毛发被汗水浸湿但眼神还算镇定的黑色牡马,抓住断了一半的缰绳,翻身而上。动作谈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狼狈,但足够快。她伏低身体,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带着她撞开两个试图阻拦的士兵,冲出半开的城门,没入城门外那片又深又宽的黑暗——帝国东部的荒野正在那里等她,不管她准备好了没有。
城门内,只剩混乱的马匹、惊怒的士兵,以及地上那具渐渐被血泊包围的深红长袍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