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窗口灌进来,把水谷凛的轮廓溶成一道剪影。
她手撑着窗台,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城市在她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能照亮对面那扇漆黑的窗。
五层,左边第二扇。
她盯得太久,将它烧进了视网膜里,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片死寂的黑。
往日的那盏暖黄色壁灯迟迟没有打开。
她低头按亮手机,屏幕亮度刺得她眯起眼睛。聊天界面还停在下午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椿酱,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你已经睡觉了吗?」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她咬咬下唇,拨出了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情绪被绷紧拉长成细细的线。
忙音截断了那根线。
水谷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通话记录里新添一个没有接听的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额头重新贴上冰凉的玻璃。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明白。
椿月涧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待着,消化那些她说出口的、没说完的、咽进肚子里变成石头的东西。
她不能一直粘着,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把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那个人身上。
那些已经不是撒娇了,是负担。
明天吧。她对自己说。
明天纵容自己一下,把椿酱带过来吧。
让她吃自己做的饭,让她坐在自己床上看书,让她躺在熟悉的、从小睡到大的枕头上,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那些伤口会慢慢愈合的。
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椿酱还愿意回来。
她抬起头,又看了那扇窗一眼。
还是黑的。
人类为什么不能变成琥珀呢?
灌满爱的琥珀,连带那些无法再暴露、再宣泄的绝望、痛苦和欲念。
全部都被定格、被占有,封存在那团透明的、温热的树脂里,永不褪色,永不腐烂。
往后所有的光阴都不会再磨损那份爱和美丽。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时间的流逝、他人的目光、命运无常的拨弄——再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直至永恒。
她盯着那扇漆黑的窗,忽然觉得这个念头荒谬得可笑,又荒谬得合理。
如果现在告诉椿酱,倘若她愿意变成琥珀,自己就和她相爱,她也会同意的吧?
一定会的。
那个人一定会用那双水蓝色的、澄澈的、被阳光照透的溪水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点点头,说好。
就和她每次说“好”的时候一样。
就像她总是无法拒绝自己那样。
爱就是这么糟糕的东西。
它带着新鲜感、多巴胺、血清素、内啡肽,带着所有那些让人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夜不能寐的化学物质。
但它没有忠诚度,没有可信度。
人类本身就不是长情的生物。
至死不渝的爱情是违背天性的,是反生物的,是被那些诗人、小说家、电影编剧一遍一遍编造出来的美丽谎言。
再浓烈再炙热的感情,也总有一天会冷淡。
会变成习惯,变成亲情,变成责任,变成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已经不爱了,却还要假装爱着的那种疲惫。
她见过太多次了。
水谷凛后退了一步,额头上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没去揉。
所以求求啦,让她死心吧。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压过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
它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变成酸涩、灼热、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她要心动呢?
明明当初我们那么好,好得形影不离,好到所有人都说“凛和椿关系真好”,好到她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不可以一直永远那样吗?
这难道是自私的、错误的吗?
不要心跳加速,不要脸红,不要那些让人坐立不安的、甜蜜的、折磨人的东西。
只是像以前那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在深夜里打电话打到睡着。
椿酱帮她梳头,椿酱帮她吹头发,椿酱在她家吃饭,被妈妈抱着喊“结婚”。
那些就够了。
那些就已经够了。
所以这是保护。
这是惩罚。
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应该的,都是为了让一切恢复原样。
所以快一点死心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水谷凛垂下眼,看向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月光把叶面上的水珠照得发亮,每一颗都是碎掉的星星。
她想起椿月涧帮她浇水时的样子——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把水慢慢地、均匀地浇进土里,温柔又缱倦。
她每次来都会这样做,做完之后站起来,夸它“长大了呢”。
水谷凛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那片最小的叶子。
“长大了呢。”她自言自语。
她拉上了窗帘。
布料从掌心下滑过,把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那扇漆黑的窗、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一点一点地遮住。
最后一线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消失了。
房间里暗下来。
游乐园的合照仍扣在床头柜上。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枕头上似乎还残留一丝椿酱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把她带过来。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
冷泉捏着椿月涧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冷艳的脸照得更锋利。
通话结束的提示还挂在那里。
她看着水谷凛的名字从屏幕上消失,长舒了一口气。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
冷泉站在浴室门外。
门缝里涌出来的水汽越来越浓,带着沐浴露的甜香,混着她太熟悉的、清冷的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一样的腥气。
她的手指搭在门把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从指尖一路凉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冻成一个硬块。
打开门。
水汽扑面而来。视野里全是白的,白的瓷砖,白的雾气,白的肌肤,白得刺眼,让人分不清方向。
然后那些白色里出现了一团更深的颜色——水蓝色的长发湿透了贴上皮肤。
她的身体。
冷泉的目光落在那具身体上,被钉住了。
在雾气里快要化开。
水珠从肩头滑落,沿着手臂的弧度往下淌,淌过伤痕,最后汇入一股蜿蜒而下的粉红色水流。
血。
被水稀释过的血。
冷泉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缕缕、丝线一样的红,在白色的事物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痕迹。
她盯着它们被更多的水冲淡、冲散、冲进黑洞洞的下水道口,消失得干干净净。
果然如此吗?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每一下都钝得如被人用拳头砸在胸口上。
她明知道会这样。
从看见伤痕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了。
疯狂的呓语不是一次就能全部留下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氧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被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搅成碎片,然后被她用尽全力压下去。
她需要强硬一点。
把椿月涧拽起来。
什么手段都可以。
冷泉迈出步子,水流从花洒里浇下来,砸在她身上。白T瞬间湿透,贴上皮肤。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半边视线,水珠从睫毛上滑落,她眨都没眨一下。
她一把捏住椿月涧的手腕。
(删减51字)
“你没有选择,椿月涧。”
她的声音冷硬又尖锐。
她拼命想把尾音的颤抖压下去,用牙齿咬住舌尖,用尽全力绷紧下颌的肌肉。
但它们还是从胸腔里钻出来,缠住她的声带,把所有字眼全都泡软,泡出一层她自己都觉得可悲的调子。
椿月涧抬起头。
水蓝色眼睛,空白得犹如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天花板上那盏忘了关的灯。
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在了。
没有人需要那盏灯。
冷泉稳住自己。
她把那截细得让人心惊的手腕攥得更紧,感受那层皮肤下面微弱的、慌乱的脉搏在掌心跳动。
她俯下身,凑近。
“如果你不听我的——”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停了一下,那一小下足够让她自己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不知道要把水谷凛怎么样了。毕竟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终于说完,呕吐欲翻滚到喉口。
她用舌头顶住上颚,把它硬生生地压回去,压得眼眶发酸,整个人都开始发冷。
椿月涧的手指松开了。
(删减69字)
啊。原来是这样。
她当初的请求,那句“求你了”,那三个从碎掉的胸腔里挖出来的字,不仅把自己推入了深渊,还拉上了凛。
她把凛拉进来了。
拉进这滩烂泥里,拉进这些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保护还是伤害的东西里,拉进这张用谎言编织的、密不透风的、快要让她窒息的网里。
凛现在是冷泉的女朋友。
凛现在被她亲手绑在这段关系里,绑在她和冷泉之间,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椿月涧无力的扯了扯嘴角。
“好啊。”
她抬起头,看着冷泉那张被水打湿的、头发散乱的、眼眶泛红的脸。
“我需要叫你妈妈吗?冷泉咲音。”
冷泉的手指松了一下。很快又收紧了。
“不用。”
她说。
“叫我……冷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