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月涧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开始绵软无力的挣扎。
“放开我……”
语气带着酒气、困意和不耐烦。
她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热流。
她猛地捂住嘴,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冷泉手忙脚乱地弯腰,一把抓起旁边的垃圾桶,把桶口推到椿月涧面前。
椿月涧两只手抱住桶沿,把脸埋进去。
先是干呕。接着是呕吐的声音,混着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呜咽。
冷泉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往后拨。
水蓝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又凉又湿。她把那些头发拢在一起,握在手心里,握着握着,手就开始发抖。
椿月涧吐了很久。
月亮从落地窗这头移到了那头。
终于,她停了下来,瘫在地上,后背靠着冷泉的小腿。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泉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在地面上拖出一大团分不清你我的暗色。
过了很久,椿月涧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比刚才清明了一点。
酒精还在里面,但那种混沌的、什么都看不清的茫然退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她审视了几秒面前的地板和垃圾桶。又偏过头,目光往上移,落在冷泉脸上。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声音沙哑干涩,“怜悯我?同情我?”
那几个字从唇齿间出来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带起很显眼的嘲讽。
她看着冷泉,那张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焦急、心疼和不知所措。
冷泉蹲在那里,膝盖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明明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却还要扑上来抱住她。
她只是一个从始至终都只能蹲在这里、看着这个人碎成一片一片、然后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却发现怎么也拼不回去的傻子。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了。
她不想让椿月涧这样。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转得她脑仁疼,想把脑袋往墙上撞。
她不想让椿月涧这样。
她后悔了,她只是想要她不要再撞死胡同了。
不要再去追那团永远追不到的光了,不要再把自己烧成灰烬了,不要再在那个人的温柔里一点一点地死掉了。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都已经那么痛了,痛到要伤害自己,要喝那么多酒,要靠在一个陌生女人怀里笑成那个样子——为什么还要叫那个人的名字。
“凛……”
那个音节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冷泉听得很清楚。
清楚到从耳道扎进去,扎穿鼓膜,扎穿神经,一直扎到大脑最深处。
然后在那里炸开,变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凛。凛。凛。凛!凛!
冷泉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痛意炸开,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只觉得有一团火从胸口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脉络,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如果水谷凛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把那张甜美的脸捶爆。
捶到那张脸上再也挂不住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捶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能倒映出点什么,捶到那张嘴里说出来的不再是那些漂亮的、自以为是的话。
她会一拳一拳地砸下去,砸到自己的拳头都碎裂,砸到那个人再也站不起来,砸到——即使被椿月涧厌恶也不会停手。
因为那个人根本不知道。
根本不知道,她自以为是的保护,“为她好”的谎言,“亲密无间”的幻想,正在把椿月涧一点一点地杀死。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能蹲在这里,蹲在这个人面前,看着这张苍白、湿漉漉的、挂着嘲讽弧度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面快要碎掉的冰,看着她伤痕累累。
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
不对。
她伸出手,捏住了椿月涧的下巴。
她把那张脸往上抬了一点,让水蓝色的、空空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眼睛对着自己。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张脸切成两半。一半浸在银白色的光里,一半沉在深深的阴影中。
“你不是想做妈妈活吗?”
她的声音又哑又沉,压着一块石头。
她看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来当你的妈妈吧,椿月涧。”
话语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滴在衣服上。
她没有去擦,任由那些东西流着,一滴一滴,滚烫的炙烤着残存地什么。
椿月涧看着那双紫色的、被泪水泡得发亮的眼睛。
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带上戏谑与疲惫。
“你还记得你是凛的女友吗?”
她的声音从那张还在笑的嘴里飞出来,扎在冷泉胸口上。
“你现在和你厌恶的初恋有什么区别?”
冷泉的手指松开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滑进嘴角,又咸又苦。
她想起那些带着酒气、黏腻地钻进耳朵里的话:
“他出轨了,咲音。你爱我不是吗?我们也来做吧。报复他。”
她当时觉得好恶心。
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掰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冲进雨里,跑得那么快,快到自己都忘了要往哪里跑。
她现在和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不!
一定是有区别的。
她用力地想,拼命地想。
她根本不喜欢水谷凛。
从始至终,那只是演给椿月涧看的戏,一场精心策划的、漏洞百出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表演。
她只是在帮椿月涧死心。
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她从那团永远够不到的光里拽出来,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椿月涧求她去做的。
所有有区别啊!
这不是区别吗?
冷泉睁开眼睛,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浴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在黑色地面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线。
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她跪坐在地上,膝盖已经麻木。
白色睡衣还搭在矮柜上,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毛巾泡在里面,软塌成一具溺毙的尸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泪痕的手。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把双手覆在脸上,用力按了按眼眶。把那点还在往外涌的东西强行逼回去。
深呼一口气站起来。腿脚麻木,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桌子。
桌面在掌心下冰凉刺骨。
水声还在响。
她朝浴室的方向走了一步。
门缝下面暖黄色的光线,延伸到她的脚尖前面,成为一道不能跨过去的边界。
她站在边界这边,听着那边的水声。
哗哗的。一直在响。
银白色的霜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爬上矮柜的腿,爬上那盆已经凉透的水。
冷泉靠着桌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