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向前迈了一步。
她下意识地试着调动那根陪伴自己十年的魔杖——杖身在她掌心沉默,连最基本的辉光都没有回应。
她把魔杖握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放开了。
身后,海水拍打礁石。
面前,凯伦俯视着她。他的视线从她的白发移向她空垂的右手。
伊芙琳再次向前迈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拦在她胸前。
艾莉丝。她挡在伊芙琳与凯伦之间,挡在伊芙琳与那支舰队之间。她的后背对着伊芙琳。肩胛骨的轮廓在袍子下绷成一条直线。
“——你以为,”艾莉丝说,“我会毫无准备就来吗?”
她的声音不高。
没有颤抖。
凯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轻视,只是平静的、近乎疲惫的审视。
“维尔德家的次女。”他说,“你的家族与谧星会合作十七年。你父亲的商队三分之一运力服务于我们的物资补给线。你母亲出嫁前的家族,是东境符文军械的独家供应商。”
他停顿。
“你手上那枚联络信标,备案编号N-227。三个月前由银冠城第七物资调配处签发。”
艾莉丝没有回头。伊芙琳看见她的耳尖在月光下泛白。
“我只是告诉你,”凯伦说,“我知道你会做什么。也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握着那枚徽章,把它举到月光下。
银灰色。
正面刻着维尔德家族的家徽:一只展翅的夜莺。
伊芙琳见过这枚徽章一次。
八岁那年,艾莉丝十岁。两个孩子在维尔德宅邸的后花园吵架,艾莉丝摔坏了伊芙琳的魔法水晶球,伊芙琳说“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做朋友了”。艾莉丝追到她家门口,把这枚徽章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成年礼才能正式继承的东西。”十岁的艾莉丝红着眼眶,但下巴抬得很高,“先押给你。这样你以后就不得不来找我还——这样我们就会一直是朋友。”
后来伊芙琳把那枚徽章还给了她。
那是她们重逢之前的许多年。
“备案编号N-227。”艾莉丝重复凯伦的话,“三个月前签发。”
她没有回头。伊芙琳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胛骨的线条越来越清晰,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这枚呢。”
她的拇指按住徽章背面的暗扣。
那枚暗扣的位置、形状、开启方式,都不在任何维尔德家族公开资料中。
那枚徽章,是她的曾外祖母在四十年前,边境防线即将崩溃的那个夜晚,亲手封入自己孙女的继承徽章中的。
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包括自己的女儿。
包括孙女。
艾莉丝是在十六岁那年,独自在家族档案馆翻找母亲旧物时,从曾外祖母一封未寄出的信里读到这段往事的。
银蓝色的光从艾莉丝指缝间炸开,冲天而起。
那道光柱从艾莉丝掌心刺破夜空,在夜空中裂成千万片碎光,每一片都拖曳着细长的尾迹,向海面坠落。
光雨。
艾莉丝举着手臂,光柱从她掌心不断涌出。
第一滴光雨落在海面。
涟漪扩散。
涟漪的中心,浮现出一个传送坐标。
银色的符文缓缓旋转,边缘闪烁不定的蓝——那是长距离传送尚未完全稳定的征兆。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第十滴。
第百滴。
光雨密集如瀑,海面上千百个涟漪同时扩散,千百个传送坐标在同一刻完成校准。
艾莉丝说:“应约而至。”
第一个坐标亮起。
传送光芒从坐标中心涌出,银白与靛蓝交织,撕裂空气,凝结成门。
门里走出一个人。
灰白长发束于脑后,右眼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银。深灰旅行长袍边缘有泥渍,古木法杖缠绕的褪色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罗兰。
他踏上海面,脚下自动凝出半透明的冰层。那双苍灰色的眼睛扫过夜空中的三艘飞艇、两艘干扰船、数百名战斗魔导士,然后落在礁石柱前的两个少女身上。
他看了伊芙琳一眼。
又看了伊芙琳身后那扇被钉死的门一眼。
什么都没问。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
第二扇传送门里,银短发少女小跑着跟出来,腰间那串小骷髅风铃叮当作响。她看见满天的飞艇,下意识往老师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头,眼眸在人群中急切搜寻。
塞西莉亚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
她垂下眼睛。
然后第二道坐标亮起。
第三道。
第五道。
第十道。
米拉踏出传送门,过去的战斗经验让她在落地的瞬间就完成了战场态势评估。她没有寒暄。她向伊芙琳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走向自己的旧战友。
三位边境自由魔女紧随其后。
其中一位的袖口绣着艾莉娅年轻时用过的魔力回路图样,三十年前艾莉娅隐退后,再没有人用过。
她们受到过她的帮助。
在饥饿的时候,在受伤的时候,在孤立无援、以为撑不过那个冬天的时候。
她们欠她,她们今天来还。
第十五道坐标。
夜空震动。
不是魔导引擎的低鸣,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沉眠于血脉中的频率。
云层向两侧撕裂。
蓝龙率先俯冲而下,龙翼边缘拖曳着未散的传送光辉。它收翼,落向海面,激起的浪花在触及舰队警戒线的前一秒凝成冰晶。
赤龙和银龙紧随其后。
然后它们落位在礁石群外围。
背部朝向光门。
第三十道坐标。
第七十道坐标。
艾莉丝的指节已经白到近乎透明。光柱还在从她掌心涌出。
伊芙琳向前一步。
“艾莉丝——”
“别过来。”
艾莉丝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淹没在传送门的轰鸣里。
“你魔力都没了,过来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里带着那个熟悉的、从过去起就没变过的别扭腔调。
“站后面。”
第九十二道坐标。
银蓝光柱终于开始收束。
艾莉丝攥着那枚徽章。徽章表面的银灰色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内里黯淡的金属胎体。
它的使命完成了。
最后一道坐标在海面最边缘亮起。
传送门开启。
一辆马车从门里跃出。
马车的车厢比标准型号更宽,车轴加装符文减震器,车轮边缘嵌着细密的银线。
车夫座上,独眼老板娘把缰绳缠在手腕上。
“莫莉阿姨——”
莫莉没等艾莉丝说完。
她把缰绳甩给副驾,从车座下抽出那根跟随她二十年的符文短棍。棍身铭文依次点亮,从握柄向棍尖。
莫莉把短棍扛上肩,转向那三艘飞艇。
“办完事再说。”
第一百零三道传送门在她身后缓缓熄灭。
海面。
礁石群。
被七道光钉死的门。
三百二十七名战斗魔导士,三艘武装飞艇,两艘空间干扰船。
以及——
以伊芙琳与艾莉丝为圆心,散布于整片海域的上百个坐标落点。
没有人再传送过来。
但每一个抵达者,都已落位。
凯伦没有下令攻击。
他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这片海面上沉默的对峙。
然后罗兰开口了。
“那位被精灵带走的少女,”他说,“三天前,通过塞西莉亚的纸鹤,传来两句话。”
艾莉丝的手在半空中顿住。那枚完成了使命的徽章从她掌心滑落,坠向海面,无声沉没。
伊芙琳在原地,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第一句——”
罗兰停顿。
“‘她在找我。’”
罗兰看着伊芙琳。
“第二句——”
“‘请帮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