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啪嗒”一声,罗希亚落在一座昏暗的宴会厅,但出乎预料的是,痛感并未接踵而至。
她坐在主位,身前是一台没有尽头的大台桌,身旁黑影成群,皆遵循某种不成文的条例,端正地坐着。
“你们是谁?”
然而,所有黑影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如果说前面两个梦境因为过于现实,容易让她混淆不清,那么眼前的光景则因为过于荒谬,以至于罗希亚立马就能判断出:这是梦境。
当然,她也不否认眼前所见是现实的可能性——如果这是真实的,那大概就说明她离死不远了。
因为她在书房停下,没能按照要求完成“挑战”,所以只能被永远留在黑暗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此推断的话,眼前这些看不见样貌的黑影,大概就是与她同行的亡灵了。
过了许久,一位身着白色礼服的黑影手举餐盘登场,为罗希亚奉上的是一份用精美架子装满甜品点心的拼盘。
“请问,这是哪里?”
周身被黑烟围绕的侍者同样没有回答,只恭敬地鞠了一躬,消失在黑雾中。
随后,看起来与方才那位侍者别无二致的侍从纷纷飘来,为与罗希亚同桌的“宾客”献上的只有一碗不知由何物煮成的汤。
罗希亚曾从安达的口中得知,在东凰人的常识里,踏入冥府前的亡灵都要喝下一碗可以忘记上一世记忆的汤药。
看来,眼前的黑影的确是亡灵,它们喝下的便是可以忘却记忆的汤。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呈给她的并非汤药,而是甜点?
未等罗希亚发言,一部分黑影率先端起汤碗,有的大口吸入,有的小口啜饮。
见试毒者们喝过汤后没有异状,剩下的大部分黑影纷纷紧随其后,争先恐后地举起汤。眨眼间,还没喝汤的就只有离罗希亚最近的两团黑影。
“为什么你们两个不喝?”
亡灵仍是不语,与之相对地,一段模糊的声音强行钻入她的脑内。
“尝尝看吧?试试尝一口面前的甜点。”
在很小的时候,罗希亚的确对甜点很感兴趣,尤其是放了许多黄油的磅蛋糕。
但自艾蕾亚薨逝后,她便再没尝到过甜味——被魔剑影响之前是因为没有条件,被魔剑侵蚀之后是因为尝不出味道。
是冥府的主人怕她喝不下汤药,所以贴心地给她换成看似美味又易于入口的甜点了吗?
她犹豫着伸出右手,捉住点心架顶层的杏仁糖,放入口中,结果仍然和从前一样。
“没有味道。”
但也好像没有遗忘记忆的征兆。
“你的样貌好像变了。”
她吃惊地看向右边的黑影,见对方疑似赞许地点点头,这才肯定亡灵并非无法说话。
“为什么刚刚不说话?”
“我们正在享用最后的晚餐,在这里只能说该说的话。”
“什么是该说的话?为什么现在你们又同我搭话?”
黑影却不再言语,仍执拗地没有喝汤,只是静静地盯着罗希亚。
倏忽间,黑暗尽头闪现出一道光芒,树丛的气味随之飘进厅内,死灵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应和着风声在厅室内起舞,踏着舞步,向尽头的光芒进发。
她身侧的亡灵们终于将面前的汤一饮而尽,在携手离开前甩下一句话:“再吃一块吧。”
是因为她吃得太少,所以遗忘记忆的药效才不尽人意吗?
罗希亚将手伸向冰冷的叉子,叉起点心架上最大一块的泡芙塔,分成几口吃下。
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她的喉头竟能涌上一些残存的甜味和油脂的香气。
她的记忆并没有就此消散,反而还该死地愈发牢固——就像是完全扎根于大脑皮层一般。
同时,两行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她习惯性地用手擦掉,发现自己的泪水是红色的。
“现在,你已换了个皮囊。”
左手边那一直沉默的影子终于出口,那沙哑沉郁的嗓音太过耳熟,以至于罗希亚震惊得直接起身,朝那黑影扑过去。
“我们走吧。”
她扑了个空——在她还犹豫的时候,那曾经怜悯过她、利用过她的影子已离光芒越来越近。
可她已顾不得那么多,只顾着踉跄着追逐黑影,直到光之所在,终点是一座通体黑色的桥。
“希尔文大人、安妮大人——”
她的脚即将迈上桥的第一个阶梯,桥上的黑影却停下来,喝住她。
“不可以再上前一步了,现在我们只是无名的亡灵,过了桥以后,我们就会忘记一切——就和你说的一样,无论生前有着何等尊贵的身份,死后都会平等地变成旧日之影。”
“你能看见我们是因为你有冥府的气息,但这里终究不是你该在的世界。”
“朝原路返回吧,你理当有更多的时间去追寻自己的欲望。”
没等罗希亚给出回应,桥上的影子便彻底消散。
“可是……”
按理来说,她才是该以死亡偿还罪孽的人。
——还有生者在等着你。
罗希亚很清楚,在她于生死的分界线徘徊的这段时间里,特蕾莎一定会把她带回东凰。
东凰有她的母亲、她所珍爱的人还有她游历期间好不容易得来的同伴。
所以,她的骨头、肌肉都在抗拒上桥。
可方才还站在眼前的亡灵们也有她牵挂的人,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被挽留?
——这或许就是未来你要背负的职责吧?
她伏在桥边,直到眼泪流干,捡回理性,才慢慢从地面上爬起,直起身来。
她要做的事情,确实还有一件。
或许正是因为剑灵斯托希洛把最后的愿望托付给她,她才能得到再活一次的资格。
在罗希亚终于坚定下来的那一刹,她的肚子被一股不可见的力量击退。
桥越来越远,但在眼球无法确认的背后,则是更强烈的白光。
她瞬间被惊醒,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飘入鼻中。
在她模糊的视野里,这里的装潢、陈设与北垣乃至西大陆任意一个国度都截然不同。
她大喘着气,在晨曦中试图挣扎着坐起来,却连操控手臂都变得异常艰难。
视野终于逐渐明晰,她刚想再一次尝试起身,耳边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她偏过头,看到的是与之前打扮风格完全不同的莉切丝——与从前相比清瘦一些的女性一脸震惊,就连手中的盆落在地上都没能察觉。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
“安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