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去了。
伊芙琳还坐在后廊，她没有动。艾莉丝也没有动。两人并肩坐着，看最后一线紫红从苹果树梢褪成灰蓝。
然后伊芙琳开口了。
“艾莉丝。”
“嗯。”
“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艾莉丝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或者我带回了她。”伊芙琳顿了顿，“但自己也……”
“我这个人很贪心的。”
艾莉丝突然说，打断伊芙琳的犹豫。
“在看到瑟薇尔跟着你一起的时候，我在想——完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在想，凭什么？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在瑟薇尔被带走的时候，你在昏迷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白发，一根一根数。”
“然后我想——”
“现在没人跟我抢了。”
艾莉丝停顿了很久。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我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她的声音在发抖。
“可是它就在那里。”
“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恨那些精灵，恨谧星会。但最恨的是自己。”
“因为在那几天的某个时刻，我真的想过——”
她停住。
伊芙琳转过头看她。
“艾莉丝。”
伊芙琳的声音很轻。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她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笔直地、没有闪避地看进伊芙琳的眼睛里。
“伊芙琳。”
她说。
“看着我。”
伊芙琳怔住了。
“听我说。”
后廊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艾莉丝的声音。
“我喜欢你。”
四个字。
它们落在伊芙琳的耳中，落在她们之间那片被廊檐圈出的小小空间里，落在过去被时光磨钝的记忆里。
八岁。颜料罐打翻，钴蓝色淌过艾莉丝画了一下午的仙女座。
伊芙琳闭眼，点亮九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她想：完了，她会告状。
艾莉丝放下颜料杯，拿起笔。
“阿尔法在这里。你偏了两公分。”
十一岁。在夏令营，山里的夜。
艾莉丝关好窗，回头看见伊芙琳把被子蹬到床尾。
她走过去，把被角塞回去，然后回自己床上。
十五岁。在夜市。
“那次被喷火艺人追了三条街——”
“四条。你跑得太慢了。”
“我赔你裙子了吗？”
“没有。你说明年送我花。”
伊芙琳顿住，然后她摊开掌心，光点凝结、拉长、交叠，变成一朵拇指大的水晶花，六瓣，边缘有细碎的银蓝色闪光。
她把花放进艾莉丝手里。
然后是在白塔城。
伊芙琳站在那里，白发，憔悴，瘦了很多。身边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白裙，翡翠色的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哟，这不是罗塞尔家的大小姐吗？”
艾莉丝的嘴唇轻轻弯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我知道你眼里只会有瑟薇尔。从第一天看到你俩站在一起我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
“你在龙谷豁出命去救她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在做出决定、手里握着那颗结晶眼泪的时候，我也看着。”
“你那个眼神，这辈子不会给第二个人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嫉妒过。真的。非常嫉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月光偶尔穿过云隙，一瞬就消失了。
“但后来我发现，比起嫉妒她……”
“我更嫉妒你。”
伊芙琳怔住。
“你凭什么可以那么勇敢。”艾莉丝说，“明明自己也没多强，明明怕得要死，明明每一次付出代价都在透支生命——你还是往前走。”
“我想拦你。我想说够了，可以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但你那种走法，让人拦不住。”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知道吗，伊芙琳。你勇敢、固执、为所爱之人付出一切的样子……”
“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风停了。树叶不再响动。整个后院只剩下艾莉丝的声音，还有伊芙琳自己过快的心跳。
“我告诉你这些。”艾莉丝接着说，“不是要你回应。”
“也不是要你选择。”
她直视着伊芙琳。眼眶边缘有一点红，但她没有躲。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
伊芙琳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会成功的。”艾莉丝说，“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伊芙琳啊。”
她终于移开视线，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而我……”
“会以朋友的身份，陪你到最后一刻。”
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这是我的选择。”
“我的……”
她顿了顿。
“爱你的方式。”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伊芙琳动了。
她伸出手，她倾过身，手臂环过艾莉丝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拉进一个拥抱。
艾莉丝僵住了。
“你……”
伊芙琳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艾莉丝的肩窝。红发的尾梢蹭过她的脸颊，有淡淡的草药香。
她感到艾莉丝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然后那双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地，落在她的后背。
先是轻轻贴着。
然后收紧。
艾莉丝回抱得很用力。像要把积蓄了太久的、从未说出口的什么，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你这个……”艾莉丝的声音带着哭腔，“笨蛋。”
伊芙琳只是收紧了手臂。
后院的苹果树静立着。月光把叶影筛落在她们相拥的身影上，远处传来夜鸟归林的振翅声。
不知过了多久。
艾莉丝轻轻吸了吸鼻子，率先松开手。她往后挪了半寸，垂着眼，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站起身。
廊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响。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门边，背对着伊芙琳。
“明天还要赶路。”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艾莉丝把手搭在门把上。
然后她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伊芙琳。”
“嗯。”
“把她带回来。”
声音很轻。像黄昏时候说的那样。
但这一次，她又加了一句。
“……你也回来。”
伊芙琳望着她的背影。红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边，艾莉丝肩膀的线条不再绷紧，而是带着某种终于放下什么的、温柔的弧度。
“好。”伊芙琳说。
艾莉丝推开门。暖黄的光从屋里漫出来，一瞬间吞没了她的轮廓，又在她带上门之后，被重新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