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跟着视频对面小弟的教学,终于撬开了门锁。“咔哒”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推开门,浓重的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把她吞进去。
房间很昏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那一线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玄关处,一双帆布鞋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只翻过来,一只侧着,鞋带散在地上。
冷泉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她低头。
是校服。白色的,袖子上洇着一大块暗红色的痕迹。那红色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痂,把布料都染硬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
她顺着散落的衣服往里走。
校服外面,再往前,是裙子。再往前,是袜子——两只分开,一只扔在沙发脚边,一只落在走廊中间。
最后,在大床的床边,躺着那件最后的东西。
粉色的。
细带子的,薄薄的,她没见过的款式。
冷泉站在那里,盯着那件粉色的小东西,看了两秒。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被人攥住,慢慢拧。
她没敢想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
那个人只露出一个脑袋。
水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几缕被汗湿透,贴在脸颊和额头上。
那张脸在昏暗里格外苍白,白得像纸,又或是她那天在天桥上看见的、被阳光照透的水汽。
眉头紧皱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在昏暗里微微反光。
她在哭。
睡着了还在哭。
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隔着被子都能看见。
冷泉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她伸出手,用手背贴上那张脸。
烫的。
热度从皮肤上传来,烫得她手指都缩了一下。她把整个掌心覆上去,贴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耳侧。
烫。太烫了。
发烧了。
难怪今早月测她没来。
冷泉知道她有多重视学习。有时候在宾馆,那些发泄完情绪之后的夜晚,椿月涧会从床上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坐在床边看。
那时候她蜷着腿,低着头,水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台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里。
冷泉躺在床上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学习好像比什么都重要。
比身体重要,比休息重要,比那些她们之间做的事重要。
所以冷泉才直接请了假。
趁其他人出防盗门的时候溜进来的。那会儿上学高峰期,人进人出,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没人注意。
到了门口,按门铃,没人应。敲门,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听着里面死一样的安静,站了很久。
实在没办法了。
她才掏出手机,远程请教那个小弟——一个整天在群里发“老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的家伙,据说以前干过这一行。
开锁技巧。
那家伙兴奋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发了一堆语音过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冷泉一边听一边试,试了十几分钟。
门锁弹开的那一声,她松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就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了。
现在她蹲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些被汗湿透贴在额头上的碎发,看着那紧皱的眉头和急促起伏的胸口。
胸口那个位置又紧了一下。
她掀开了被子。
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个蜷缩的身体上。
冷泉的目光扫过去,扫过锁骨,扫过胸口,扫过腰侧,扫过小腹——她在找。找门口那件校服上的血迹,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就看见了那个。
纤细白皙的小臂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咬痕。
暗红色的血肉向外翻卷着,如同被粗暴撕开的玫瑰花瓣。边缘泛着青紫,是淤血堆积的颜色。
伤口中央凝固着一团黑褐色的血痂,凹凸不平。
冷泉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咬痕,胸口那团被攥着的东西突然炸开了。
为什么不珍惜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
她伸出手。
一把捏住那个伤口。
大拇指按在血痂上,用力地、狠狠地按下去。
“唔——”
椿月涧从昏迷中疼醒。
痛从手臂上炸开,尖锐灼热。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金星乱冒,什么都看不清。
身体的不适和高烧让她的脑子变成一团浆糊,转不动,想不了,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推开那个捏住自己的人。
那只手抬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落在冷泉手腕上,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冷泉没有松开。
她不仅没有松开,还施加了更大的力。
拇指继续往下按,往下碾,把那块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碾开,血痂碎裂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椿月涧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咬紧下唇。
牙齿陷进唇肉里,把那层薄薄的皮肤咬得快要破掉。眼尾溢出泪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倔强地看着冷泉,看着她,不说话。
疼死也不说话。
冷泉看着她那双明明疼得发抖却还在硬撑的眼睛。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从不求饶,从不服软。
但现在她只觉得胸口那团东西在翻涌,在烧,在把她整个人从里面烤焦。
最终,还是她先败下阵来。
她松开手。
那个伤口上留下几个指印,泛着红,和那些青紫的血痂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冷泉的声音哑了。
椿月涧的嘴唇动了动。下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边缘泛着白。
她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与你无关。”
她想直起身子来。
手臂撑着床,撑起来一点,眼前又是一阵金星乱冒。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晃。她晃了晃,又倒回去,陷进床垫里,胸口剧烈地起伏。
“行。”
冷泉站起来。
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几步就走到卧室门口。地上还散落着那些衣服。她的脚踩上去,踩在那件校服上,踩在那块干涸的血迹上。
她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张床,站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我不听你的。”她说,声音硬邦邦的,“而且,你错过了今早月测。”
椿月涧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慌忙地去够床头的手机。
手伸出去,够不到。她又往那边挪了挪,整个人都快从床上掉下去,终于够到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
时间。
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月测第一场,八点半开始。第二场,十点开始。
完蛋了。
那三个字在脑海里炸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起来。
家族群。视频通话。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盯着那几个字——母亲。父亲。哥哥。三个人头挨着头,在屏幕上挤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没穿衣服。
身上什么都没有。被子刚才被冷泉掀开了,现在就胡乱堆在腰上,露出整个上半身。
她难堪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被子布料蹭在皮肤上,痒痒的,但她顾不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
画面加载出来。
母亲靠在沙发左侧,父亲坐在中间,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哥哥坐在右侧,手里拿着手机,没往镜头这边看。
母亲先开口。
“你老师打电话问我们,你早上为什么没去学校。”
她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有点失真,但那种冷淡的调子清晰得刺耳。
她顿了顿,还想说什么——
父亲抬起手。
那只手一挥,把母亲的话打断。
“你为什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那声音从屏幕里砸出来,砸在椿月涧脸上。又冷又硬。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她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关心,没有担心,什么都没有。
只有质问。
只有责备。
椿月涧张了张嘴。
她想说话。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说自己发烧了,烧得人事不省,烧得连床都起不来。
想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从来没有故意不去考试过,她从来不敢。想说——
她发不出声音。
窒息感压迫胸腔,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些话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拼命想挤出来,挤出来的只有滚烫的气息。
父亲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了。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
“算了,小椿你也成年了。”
椿月涧的呼吸停了一瞬。
成年了?
“我们决定陪你哥哥定居奥德拜了。”
母亲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你住的那栋房子本来也在你名下,我们再给你留一笔钱。这样行吗?”
这样行吗?
椿月涧的耳边开始嗡嗡响。
那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母亲在说什么?什么叫“我成年了”?什么叫“陪哥哥”?什么叫“定居”?什么叫“再给你留一笔钱”?
那些字她都认识。那些话拆开来她都能理解。
但连在一起,她听不懂。
她真的听不懂。
她盯着屏幕,盯着那张精致的脸,盯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唇。
那嘴唇在动,在发出声音,但她听不见那些声音了。只有嗡嗡嗡,嗡嗡嗡,震得她脑仁疼。
看椿月涧迟迟不说话,父亲又抬起头。
那张脸皱起来,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烧着火。那火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烫的,灼人的,恨不能把她烧穿。
“我们已经对你够好了!”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从手机里冲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大得冷泉都听见了。
她坐在床边,离椿月涧不到一臂的距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她想去抢那个手机。
想冲着屏幕那边的人大骂。
想说你他爹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这么对她?你知道她有多努力吗?你知道她把自己逼成什么样吗?你知道她——
她伸出手。
椿月涧却把手机捏得很紧。
那只手握着手机,用力到发抖。冷泉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她往旁边躲了一下,躲开了。
她不让。
冷泉的手悬在半空,顿住。
她看着椿月涧,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那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
那边还在说。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些话,刀子一样从屏幕里飞出来,一刀一刀扎在椿月涧身上。
什么“不争气”,什么“丢人”,什么“白养了”。
那些话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听不清了。
椿月涧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终于,那边说完了。
父亲闭上嘴,又低下头去。母亲接过来,声音又恢复成那种轻柔的调子。
“小椿,你也明白了。”
椿月涧看着她。
“我和你父亲呢,只想有一个天才的孩子。”
她看着她,那张嘴正在说出这句话。那句她等了十八年终于等来的话。
只想有一个天才的孩子。
只想有一个。
所以另一个人,是多余的。
“你明白吗?”
母亲问。
椿月涧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动作很轻,只是下巴轻轻动了一下。
她明白。她一直明白。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
那些被独自留在家里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吃饭的日子,那些考得好是应该、考不好是“怎么回事”的时刻。
她一直明白。
她是污点。
是他们完美计划里的意外,是他们不想承认的存在,是他们终于可以甩掉的包袱。
父母不要自己了。
看见她点头,视频对面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满意的神色。
那神色太像了。同样的嘴角上扬,同样的眼神放松,同样的如释重负。
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件棘手的任务,终于可以把那个沉重的包袱卸下来了。
他们,才是一家人。
“明白就好。”母亲说,“以后就不要联系了。”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
通话时长显示出来:4分53秒。
最长的一次。
最长的一次通话。四分钟五十秒。比之前的四十秒多了四分钟十秒。
多了这么多,说的全是这些话。全是这些让她明白的话。
椿月涧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屏幕已经黑了。她盯着那片黑,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像一个陌生人。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缓慢的,平稳的。还活着。还在跳。
只是跳得很累,仿佛一台快要没电的钟表,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从缝隙里挤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那道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衣服上,落在那件沾血的校服上。
冷泉坐在床边。
她看着椿月涧,看着那个握着手机一动不动的背影,看着那些从被子里露出来的、瘦削的肩膀。那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安慰的话。想说“你还好吗”,想说“别听他们的”,想说“你还有我”。
但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上那只握着手机的手。
那只手很凉。冷泉的手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骨骼的轮廓,细细的,硬硬的。
椿月涧的手颤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慢慢松开。手机从指间滑落,落在床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转过头来。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看着冷泉,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眼泪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去,在下巴上停留一瞬,然后滴落。
滴在被子上。
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冷泉看着那些眼泪,抬起手,用手背轻轻去擦。
椿月涧没有动。就那么让她擦着,看着她,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沉沉的,看不透。
冷泉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她开口。
“我陪着你。”
椿月涧眼泪流得更凶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把整张脸都打湿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想忍住,但忍不住。那下唇被她咬得发白,渗出血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咸腥的。
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脸上蹭出一道湿漉漉、淡淡的红。
然后她开口。
“陪我?好搞笑。你自己先说要断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