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突然,没有预告,没有前兆,上一秒还闷热的空气,下一秒就被砸下来的雨点撕开。
椿月涧站在商店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
水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的雨丝沾湿,贴在脸颊上,凉凉的。
她刚从图书馆出来,考前复习多待了一会儿,出来就这样了。
她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点,往屋檐深处退了退。
商店里很热闹。
少年的笑声从里面涌出来,又张扬又肆无忌惮。
椿月涧没回头,只是看着雨,等着它小一点。
然后他们出来了。
一堆人,勾肩搭背,推推搡搡,从商店门里涌出来。笑声炸开,在雨里横冲直撞。
“接招,你这家伙!”
一个男生用力推了一把,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撞进了雨里。
成君。
他踉跄了两步,雨水瞬间把他的衣服浇透。一个小盒子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雨里,落在那滩快速蔓延的水洼里。
醒目的003。
他想弯腰去捡。
刚弯下腰,那几个男生就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压进雨里。
雨水溅起来,打在他们身上,脸上,笑闹声混着雨声,嘈杂得刺耳。
“你这家伙,交往这么久,果然到这一步了吗?”
“这个算迟的!”
“好羡慕,教我两招啊!”
“啊啊啊,长得帅就是好啊。”
椿月涧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小盒子被一只手捡起来,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
看着成君笑着挣扎,从地上爬起来,追着那些人跑进雨里。
她什么都没看见。
从那个包装撞进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003。
三个数字从眼睛里钉进去,钉进脑子,钉进心脏。钉得死死的,拔不出来。
凛。
那个名字在脑海里炸开。
凛。凛。凛。
她会和成君做那种事吗?
不是早就应该明白的吗?有什么可痛苦的?自己不也和冷泉那样做了吗?
椿月涧闭上眼睛。
但那些画面还是不断地涌进来。压都压不住。洪水溃堤般,她拼命想堵住却怎么也堵不住。
凛笑着的脸。凛软软的声音。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凛撒娇时撅起来的嘴唇。
被另一个人触碰。被另一个人占有。被另一个人——
她猛地睁开眼。
深呼吸。她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凛晚上不会同意留宿的。凛家教很严,凛从来不在外面过夜,凛……
可是总会有办法的。
那个声音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冷冷的,像是另一个自己。
男生要留宿女生,有的是办法。看电影晚了,聚会晚了,吵架了需要安慰,喝醉了需要照顾。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凛那么喜欢他。
凛会看着他笑,会软软地喊他的名字,会为了他早起做便当,会在浴缸里吹泡泡想着他。
凛当然会同意。
早晚都会这样。
椿月涧的呼吸停住了。
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张着嘴,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想吸进什么,却什么都吸不进来。
好痛苦。
好痛苦。
快要痛死了。
她蹲下去。
身体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头。
那些雨声还在耳边响着,哗哗落下,似在嘲弄又像是在怜悯。
没用的。
那个声音又说。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能看着。你一直都是只能看着的那个。
从第一任开始,到现在第四任,你看着她和别人牵手,看着她和别人笑,看着她和别人约会,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你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你还能怎么样?
你是椿酱。
你只能是椿酱!
她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
拳头砸下去,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用力地砸。砸在心脏的位置,砸在那个疼得快要炸开的地方。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那能怎样?
她问自己。那能怎样?
她又能怎样?
眼泪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蹲在屋檐下,蜷成小小一团,拼命捶打自己,试图把坏掉的“钟表”敲回正常。
可没用。
还是好疼。
心脏还在疼。那种疼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每一根神经末梢。
不会消失,不会减轻。
只会一直在那里,提醒她,你还活着,就会疼下去,你还得继续疼下去。
她停下手。
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
白皙的皮肤,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盯着那些血管,看了很久。然后她张开嘴,咬下去。
用力。
用尽全力。
牙齿陷进肉里,皮肤被咬破的感觉清晰地传来——撕裂的、尖锐的痛,从手臂上炸开。
血腥味涌进嘴里。
温热的,咸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她咬着,不松口。牙齿越咬越深,痛感越来越强。那种痛从手臂蔓延开来,终于盖过了心脏的疼。
她终于好受了一点。
那口气终于喘上来了。
她松开嘴,低头看着那个咬痕。
深深的牙印,边缘渗出血珠,一颗一颗,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淌过手腕,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散。
她盯着那些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鲜红刺目。
雨还在下。
商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落在她脚边。
她蹲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远处,那群少年的笑声已经彻底消失在雨里。只有雨声还在响,哗哗哗,哗哗哗,把整个世界都填满。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扶住身后的墙。
咬痕。很深。
血还在往外渗,在手臂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个伤口。
校服的袖子是白色的,很快就被血洇湿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她没有管,只是把书重新抱好,走进雨里。
雨很大。瞬间就把她浇透。
水蓝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
——
水谷凛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那些话,爬虫一样从手机屏幕里钻出来,钻进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成君最近的消息里开始出现一些以前不会有的内容——暧昧的,挑逗的,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暗示。
那些字眼让她浑身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今晚要不要来我家?我爸妈不在」,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都是因为冷泉吧。
那高挑的身材,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的紫色眼睛,那种懒洋洋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存在感。
成君每次看冷泉的眼神,水谷凛都看在眼里——那种亮起来的、蠢蠢欲动的、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的眼神。
冷泉让他兴奋起来了。
让他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推进什么。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有赤裸裸的、让人想皱眉的急切。
不像椿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水谷凛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她看着那个备注为“成”的名字,看着那些聊天记录——从最初温柔体贴的问候,到后来日渐敷衍的回应,再到现在这些让人不适的下流话。
变化如一条下滑的曲线,清清楚楚地画在那里。
不像椿酱了。
她本来就是因为这个才和他在一起的。
那双笑起来会弯起来的眼睛,那种偶尔流露出的温柔,那种会在人群中默默站在她身边的感觉——那些和椿月涧相似的部分,让她在第一眼看见成君的时候,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可现在那些相似的部分正在消失。
被冷泉激发出来的东西正在覆盖它们,变成另一种陌生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水谷凛垂下眼。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把那些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最开始的地方。
那些温柔的问候,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现在看来,都不过一层薄薄的包装纸,里面裹着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露出来。
果然每个人都是这样啊,连她自己也是。
她不想再应付了。
应付一个人需要花多少精力,她太清楚了。要回消息,要关心对方,要想办法让对方开心,要在适当的时候撒娇,要在适当的时候保持距离。
那些事做起来很累,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变得肆无忌惮的时候。
空窗期可能会寂寞。
可能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面对那些漫长的夜晚。
但寂寞是熟悉的。寂寞是她从八岁那年就学会的功课。
父亲搬走之后,母亲一个人坐在黑暗客厅里的那些夜晚,她学会了怎么和寂寞相处。
它是一只安静的猫,蜷在角落里,不吵不闹,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时,会发现它还在那里。
而应付成君需要花的精力,已经完全战胜了空窗期可能带来的寂寞。
大不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水谷凛自己都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再找一个像椿酱的人。
找那些笑起来像的,温柔起来像的,会在人群中默默站在她身边的。
把他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身边,填补那些空下来的时间。
等到他们不再像了,就丢掉,再找下一个。
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她的手指动了。
点开对话框,打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成君,我们分手吧。」
发送。
然后点开那个头像,找到那个红色的按钮——拉黑。
指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干净利落,像切掉一段已经腐烂的枝桠。
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一角,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
水谷凛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回床上。床垫陷下去,把她小小的身体包裹住。
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
那张合照。
游乐园门口,椿月涧侧着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头水蓝色的长发照得发亮。她嘴角弯着的弧度很小,却让人看了就心里发软。
现在椿酱不太会露出这种神色了。
水谷凛把相框抱进怀里。
冰凉的玻璃贴着胸口,凉意从那一小块皮肤蔓延开来,渗进身体里。
椿酱。
那个名字在心底轻轻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她自己的气息。
她把相框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到能感觉到玻璃的边缘在皮肤上留下的压痕。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时候她会抱着椿月涧睡,把脸埋在她胸口,手会抓着她的衣襟,睡得很香。
椿月涧身上总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初春融雪后的山风般,清冽的,让人安心。
现在她抱着这张照片,就像抱着那些年的自己。
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抱着椿月涧的自己。那个不用想“像不像”的自己。那个不懂所有暗喻的自己。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掀起窗帘,把外面的灯光漏进来一点。那道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怀里的相框上,把玻璃照得微微发亮。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椿月涧正看着她。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穿过相框,穿过玻璃,穿过那些年的时光,落在她身上。
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水谷凛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脸。
凉的。
玻璃是凉的。照片是凉的。那些温柔也是凉的。
她把相框重新抱回怀里,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再找下一个。
再找一个像椿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