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在他们周围急速后退。拍卖船那片区域的火光与混乱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只有远处城市轮廓的零星灯火，在厚重的云层下若隐若现。

更高处，稀薄的云缝间露出星空，冷冽而遥远。

三头巨龙保持着紧密的飞行编队。

蓝龙在最中央，载着她们；赤龙在前方稍高处领航，那双燃烧般的龙瞳偶尔扫视四周的黑暗；银龙则在后侧及下方盘旋警戒，青白色的龙翼在夜空中划出几乎不可见的残影。

“谢谢你们。”伊芙琳开口，声音在风中被扯得破碎。

赤龙回过头，那双燃烧的眼眸看向她。

“不必道谢，魔女小姐。”赤龙的意念同样直接传入意识，“我们并非只为救你而来。”

蓝龙接过了话头，意念中带着压抑的怒意，“谧星会越过了绝不可触碰的底线。”

它的龙翼猛然一振，飞行速度骤然提升，下方的山峦在夜色中化作模糊的暗影。

“窃取幼龙，禁锢、贩卖吾族血脉——”蓝龙的声音在伊芙琳脑海中炸开，那股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冲击，“这是宣战。是自千年前‘熔岩盟约’签订以来，人类最严重的背信。”

“熔岩盟约？”艾莉丝在她身后问道，声音被风吹得飘忽。

“古老的约定。”这次是银龙的声音，“龙族与当时人类诸王国签订：龙族不主动袭击人类聚落，人类不得猎杀、囚禁、役使智慧龙族。”

银龙的意念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谧星会显然没有把契约放在眼里，或者，”赤龙补充，龙瞳中火焰跳动，“他们以为，凭借所谓的‘秩序魔法’，便能凌驾于龙族之上。”

“今夜之后，谧星会自会明白他们招惹了什么。但这只是开始。”

它巨大的头颅转向伊芙琳，燃烧的龙瞳近距离注视着她。

“凯勒斯提及，你要前往‘永青之都’。”

伊芙琳点头，手无意识地按向胸口——结晶泪和翡翠树叶紧贴在那里，隔着衣物传来稳定的暖意。

“我们会送你们到大陆东境的边缘。”赤龙说，“之后的路，需你们自己走。龙族不宜过于深入人类疆域腹地，尤其在……今夜之后。”

它的话没有说完，但伊芙琳明白未尽之意。

今夜龙族强行闯入拍卖场，击破谧星会结界，带走幼龙，这已经是足以震动整个大陆的大事。如果龙族再继续护送她们深入人类领土，无异于将本就紧张的局势推向全面冲突的边缘。

“送到边境就足够了。”伊芙琳说，声音很轻，但清晰，“真的……非常感谢。”

赤龙没有回应，只是转回头，继续领航。

飞行在沉默中继续。

夜空下的景色不断变换：从平原到丘陵，再到逐渐起伏的山脉。月光偶尔穿透云层，在龙翼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伊芙琳靠着蓝龙坚实的背脊，疲惫感慢慢地涌上来。

“伊芙琳。”艾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休息一会儿。”艾莉丝说，声音近在耳边，“我看着。”

伊芙琳想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但身体诚实得可怕。她只是模糊地“嗯”了一声，便任由意识滑向黑暗的边缘。

在彻底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前，她感觉到艾莉丝移动了位置，从身后挪到她身侧，用身体为她挡住了大部分迎面而来的寒风。

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大概是艾莉丝的外袍——轻轻盖在了她和晶光身上。

温暖包裹了她。

伊芙琳是被轻微的颠簸唤醒的。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逐渐泛白的天空边际——黎明将至。然后，她意识到飞行高度正在降低。

下方不再是连绵的山脉，而是茂密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的树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林间偶尔传来悠远的鸟鸣。

三头巨龙开始盘旋下降。

“我们到了。”蓝龙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这里是‘灰烬山脉’东麓，人类所称的‘遗忘边境’。”

龙翼卷起的气流压弯了下方的树冠。赤龙率先降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那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边缘是陡峭的崖壁，下方能听到隐约的溪流声。

蓝龙和银龙紧随其后，平稳着陆。

伊芙琳抱着晶光，在艾莉丝的搀扶下从龙背上滑下。双脚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飞行，加上身体的虚弱，让她双腿发软。

艾莉丝及时扶住了她。

“没事吧？”

“嗯。”伊芙琳站稳，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

她怀里的晶光动了动，挣扎着要下地。伊芙琳松开手，幼龙踉跄着跳落到铺满苔藓的地面上，抖了抖身体。它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新生的细小鳞片泛着健康的淡蓝色光泽。

蓝龙低下头，巨大的鼻翼凑近幼龙，轻轻碰了碰。

“它的伤已无大碍。”蓝龙说，意念中带着明显的宽慰，“但需要回到龙谷，接受完整的生命温养和族群的教导。它太小了，这次的经历……会造成影响。”

赤龙和银龙也围了过来。三头成年龙族将幼龙护在中间，用龙族特有的方式检查、安抚。

赤龙缓缓抬起头，注视着她，燃烧的龙瞳中映出她白发的身影。良久，它缓缓点头。

“愿古老的血脉与星光庇佑你的道路。”

它后退一步，转向蓝龙和银龙。三头巨龙再次围拢到晶光身边。

蓝龙低下头，用鼻翼最后一次轻触幼龙。晶光发出不舍的鸣叫，转头看向伊芙琳。

幼龙蹒跚着走过来，仰起头，翡翠色的眼睛看着她。

伊芙琳蹲下身，伸出手。晶光将脑袋凑近，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那股熟悉的、温暖的生命能量再次传来，比之前微弱，但足够清晰。

“要好好长大。”伊芙琳轻声说。

晶光鸣叫一声，仿佛听懂了。

蓝龙用尾巴轻轻卷起幼龙，将它放到自己背上。赤龙和银龙同时振翅，林间空地顿时卷起强劲的气流。

“那么，有缘再会了，魔女小姐。”赤龙最后说。

三头巨龙同时展开双翼，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卷起的风压得伊芙琳和艾莉丝几乎睁不开眼。

当她们能再次看清时，龙影已化作天际的三个黑点，迅速消失在泛白的东方天空。

林间空地重新恢复了宁静。

艾莉丝走到伊芙琳身边，和她一起望向巨龙消失的方向。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伊芙琳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结晶泪。翡翠树叶被她一起握在掌心，两件物品贴在一起，散发出的暖意比单独时更明显。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周遭弥漫的、珍珠色的晨雾忽地轻轻旋动。

一缕格外凝实、泛着秘银般光泽的雾气，从林木的阴影间悄然析出，如拥有生命般蜿蜒流淌至她面前。

银雾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方停顿，迅速凝聚、固形——化为一卷烙有火漆的羊皮纸信笺。

母亲的来信。

伊芙琳展开信纸。

伊芙琳，艾莉丝：

如果你们收到这条消息，立刻回星尘厨房来找我。有些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们——关于瑟薇尔，关于契约，关于你们唯一可能成功的方法。

妈妈等你们。

艾莉娅

信纸在伊芙琳读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迅速化作一小撮细腻的银色灰烬，从她指间簌簌滑落，消散在晨风里。

溪水在脚边潺潺流淌，林间的鸟鸣似乎也在一瞬间远去。

片刻的沉寂后。

“你怎么想？”艾莉丝轻声问道。

伊芙琳抬起头，看向艾莉丝，白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