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什么情况?
脑袋再次被雪奈突如其来的行为占据。
无论是通过动作还是语言,我都能清晰地明白一件事。
雪奈...要我抱她?
还是她希望自己能抱我?
好像,很奇怪。
拥抱,一般是用来表达亲密或者感激。
我和雪奈...是什么可以相互拥抱的关系吗?
朋友?
可我好像除了给她补习以及偶尔一起吃饭以外,就没有任何交流了。
嗯...难道是恩人?
我只不过是帮她补习提高分数而已,不会有那么高的评价...
我要回应吗?
手指不安地在膝盖上摩挲。
说实话,感觉不回应的话雪奈同学会一直举着手。
很尴尬,但过多是惊讶。
“啊...嗯...”
虽然明确地回应,但我的手臂却犹犹豫豫地抬了起来。
雪奈一下子倒在我怀里。
像猫一样,但体型更大。
身体又抖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雪奈同学身上流出来的温度,在上臂扩散,一点一点蔓延到整个手臂,渗透过皮肤、大脑,麻醉我所有可以辅助我运动与思考的神经。
不知所措。
雪奈的抱法不算舒服,但也不难受。
她的右腿膝盖跪在我椅子前部两腿空出来的位置,双手紧紧环绕在我的腰部,头埋在了我的脖颈——还压住了我几根紫色的发丝——呼出温暖的气息,搞得我有点痒。
她抱得似乎很紧。
因为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我只好慢慢地抱回去。
轻轻去碰她两侧的肩膀,而后用适中的力度抓住。
身体好像变得暖和了一点。
雪奈虽然是普通女高中生的体型,但抱起来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也没有像我抱姐姐时的那种柔软感,可能因为她比较瘦。
此刻,她那原本被我擦掉灰尘的校服正紧紧地贴着我的休闲服,呼出的气息环绕在我的脖间,停滞、存温、流散。
来不及思考。
难以思考。
无法思考。
在撒娇?还是就想这样做?
好莫名其妙,我本来就搞不懂雪奈的性格,而现在添加上的怪异举动让我更加捉摸不透。
看了看闹钟,还没超过一分钟。
脑里面早已乱成一锅粥。
雪奈的头发就在我的眼前,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我也没仔细去闻。
一分钟过去了。
她是想一直这样抱着我吗?
很喜欢这样子吗?
嗯...我是应该做点什么吗?...
抬起手,轻轻地放在她头发上。
摸头?
是...这样吗?
抱着我的雪奈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逐渐温润的气息将毫无掩饰的脖子彻底占据,不断升温。
我慢慢地挪动我的双手,顺着轮廓抚摸着她棕黄色的长发。
有点滑,好像还有点油油的。
这样正常吗?
“咕噜咕噜...”
啊...什么鬼?
毫无疑问,这是从雪奈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而且还是猫咪那种因为舒服而发出的喉音。
感觉自己更像在抱着一只猫咪。
“雪奈同学?这样可以了吗?”
我有点不舒服,不过不是因为雪奈抱着我,而是...
嗯...
反正就是有点不适感。
“嗯...”
雪奈抬一点点起了原本靠在我脖颈的头,黏在下巴上的发丝跟着离开,环绕在我腰部的手臂也被松开。
温度随之散去,但手臂还残留着余温。
心脏很正常地跳着,被抱的时候我没有心跳加速这类的感觉,脸也没有因为某些情感而变得很烫,或许是我完全没去在意这种事。
再次看向雪奈,她在离开我的身体之后就一直用将双手放在双膝,低着头的姿势坐着,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十一点半到了,我本应该离开的...
现在还不想。
我需要缓冲的时间。
但雪奈同学很快就恢复原状并站了起来。
我静静地看着她离开书桌,来到床铺旁,爬上床沿,最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着了。
亏她做了那种事情后还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
虽说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坏事,但太突然了。
无事可做,一直在别人家也不好。
我收拾完东西后站了起来,想着离开房间,可双脚却不听使唤地走到了雪奈的面前,蹲在床的一侧。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
侧躺的雪奈将整个面容全展现在我的视野里。
神经系统终于缓过来了。
趴着、抱着以及现在的睡觉,这几种状态的雪奈都让我感觉这个家伙很像一只猫。
应该说,是一个流浪猫。
不知下落的亲人,自己一个人不明所以地独居。
这也不能算流浪吧,但...
趴着,从肮脏的地板里掏出橡皮。
抱着,紧紧地贴着我,像是在寻求什么东西。
睡着,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屏蔽所有信息——搞不好连记忆也屏蔽了。
在数年流浪,只为活着。
或许就这样一直走着,或许会被哪个好心人捡回家,过上新的生活。
流浪猫为活流浪,又因期待能有归宿而流浪。
总之,就是在流浪里等待自己无法预测的未来。
雪奈同学...也是这样吗?
抱我,是在我身上寻找某种东西吗?
是温暖?
是安慰?
无缘无故地想抱别人,以那种眼神、语气、动作期待一个关系一般的人的拥抱...
我应该是她寻找的对象吗?
我不认为我有这种特质,这种能给人安全感,能给予人归属感的能力,我甚至都不确定我本身有没有所谓的安全感与归属感,也不敢确认我是否正在寻求这样的感觉。
自父母离世后,除了姐姐,我好像也没在什么人身上会感受到如此情感。
即使是作为几乎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朋友的穗,也只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拘束感——当然,关心我的穗绝对没有任何过错,而且也很讨人喜爱。
难道,我也在寻求这样的感觉的吗?
抬起手。
伸向雪奈同学。
感觉脑袋又乱了起来。
我一直以来,是否也在寻求着某种感觉呢?
抚摸头发?
刚才这么做的时候,我只感觉很普通,仅此而已。
手离雪奈的头发越来越近。
我应该克制,这么做...
是对?是错?
手顿住了。
还是算了吧。
我站了起来,提起布袋。
离开房间。
离开雪奈的家。
来到电梯门前后,我刚准备按下电梯键,显示屏不断滚动的红色像素数字随之进入我的视线。
电梯在往下走,而且位于十楼之下,如果要等的话可能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走楼梯吧,反正就两层。
用没有提布袋而空闲出来的手打开防火门,走进空荡荡的楼梯间。
一步、两步、三步...
鞋子的摩擦声在这个空间里来回碰撞。
雪奈是人,从物种上来说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却像流浪猫一样于这世界苟延残喘,这也是我起初见到她时的感觉。但如果她一直这样子的话,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有意识的人,而非靠本能生存的猫,或者说是麻木的牵线木偶。
脑袋越来越痛了,不应该去思考这些事情的。
那天的记忆像上升的楼层一样直冲我的大脑。
如果她还能变成“活的人”,那她缺了什么?
还需要什么?
时间已经结束了,却好像在遗憾什么...
感觉更像在同情。
回到家,依旧空无一人,毕竟姐姐还在外面打杂工。
我将布袋放回房间之后,走进厨房,从里面拿出一瓶饮料,一口喝下,冰凉的液体很快就冷却了我因为过度思考而温烫的大脑。
轻轻地打了一个嗝,将饮料扔入垃圾桶,回到房间,躺下。
没有很困,但有些累。
“叮!”
手机传来了信息提示音的声响,是穗发来的消息。
【我后天没有补习班,要不要出来玩?】
邀请。
自火灾之后,我就没有在周末的时候以玩为理由出去过,穗之前虽然也邀请过我很多次,但我一一以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推脱了。
这次,也想这样。
但是...
不能再这样逃避了。
【好,就我们两个人吗?】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这样问,就算她把自己另一个圈子里的女生都叫出来,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朝日只想和我一起出去吗?】
【不是的,就只是想这样问而已】
【这样啊,其实还有一个人来哦。】
还有一个啊,那就是三个人...
等等!
【我可以把雪奈同学也叫出来吗?】
【哎!可以呀!】
穗很干脆地回答,也没有多问什么,好像这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也可能是因为如果人多的话会热闹一些。
不过,感觉这么问就像是雪奈同学已经同意我要出去玩的建议了。
把雪奈同学叫出来也没什么问题,而且在前几分钟我也知道雪奈假日奇怪的作息安排,感觉让她出来透透气会好一些。
但...她会想出来吗?
应该会吧,以她的性格,或许...会的。
真的是,为什么要擅自给她做决定啊。
穗又传来一条消息。
【那,后天早上十点见面吧!】
【嗯。】
简洁地回复完穗后,我放下手机,再次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直到困意逐渐席卷整个躯体。
***
睡了多久了?我不太清楚,毕竟睡前没去看时钟,不过大概是五十多分钟的时候睡着的吧。
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了,午饭都还没吃。
去外面吃吧,有点懒得去煮饭。
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离开了家门。
站在电梯面前等待。
显示屏中的数字不断增加,犹如同样前进的时间。
10、11、12...
走入电梯,按下...十楼的按钮。
很奇怪,但电梯已经到了。
走向离电梯不远也不近的雪奈家。
这样会打扰到她吗?不过我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所以迟早都是要亲自过来问她是否要外出这件事。
敲了敲门。
我本想着先敲几下,如果她不回应我的话,那我就先去吃饭了。
但在我第二次敲门的时候,门把手的转动声传入我的耳朵里。
缝隙渐渐打开,早上刚见到的雪奈依旧睡意朦胧地看着我,和前面不同,这次她手里正拿着一包已经吃了几口的面包。
“那个...雪奈同学,你后天有时间吗?”
根据她平常周末的作息,这么问有点多余。
“有...嗯...”
她用柔软而平淡的声音回应了我的问题后,又咬了一口面包。
“那可以跟我一起出门吗?就是...我和朋友有约,想着要不要也叫你一起来。”
“可以呀。”
我本来还不太自信,毕竟我感觉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随意邀请对方出门玩的程度,但雪奈没有犹豫的回应打消了我的担忧。
突然感觉她好像没之前那么冷淡了。
“后天早上十点,可以吗?”
“可以。”
她又咬了一口面包。
这大概是她的午餐吧,在学校里也是有看到她在午休的时候吃面包。
这面包...是买的,还是偷的?
我不确定,毕竟从第二次跟她一起去便利店之后,在能跟她一起回家的日子里,我就再也没看见她有去便利店偷过东西。不过那天之后我又给了雪奈一些零钱,所以她应该是用勉强够用的零钱去买的吧。
就算偷东西偷习惯了,如果有零钱的话还是懂得会用买这个方法吧。
我是什么烂好人吗?
“雪奈同学...”
“嗯?”
“要一起去吃饭吗?”
我有准备离开的念头,可这句话先于我的念头展现在我的言行之中。
每天都吃面包也不是个办法。
话音刚落,雪奈先是抬头盯了我几秒。
会拒绝吗?因为还有面包可以吃?
我紧张地看着她。
“嗯。”
我松了一口,虽然雪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下,但至少可以表明她接受了我的邀请。
在周末和同学一起吃饭,我还是挺少经历过的,至少高中是这样的。
不过也不会很令人意外。
雪奈的着装挺简单的:一套校服,脚上穿的是外出可以穿的拖鞋。
没有打扮,也没有过多的装饰,比某些上学还要精心打扮的女孩要朴素多了。
朴素过头了。
与其说是朴素,倒不如说是为了方便才这样穿的。
虽说没有打扮,但雪奈的素颜就已经达到可以被称为美女的级别了,除了有一点黑眼圈以外没有其他可以挑剔的地方。
“走吧。”
我一边说一边走向电梯,按下向下键,雪奈也慢慢走到我的身后。
嗯?感觉哪里不对?
我转身走到电梯口与走廊的拐角,发现雪奈家敞开的大门。
连门都不关门吗?
之前去她家补习的时候,我都是先回到自己家去浇花然后再下来给雪奈同学补习,我一直以为她大门敞开是因为我要过来的缘故,再加上电梯和走廊之间是有一个拐角,所以光站在电梯里的我不知道她家的情况。
估计她有很多次都忘记关门了。
我连忙帮她关上门,然后匆匆赶回电梯。
但好像晚了,电梯已经下去了,雪奈的身影也不见了。
她没等我,就自顾自地下楼了吗?
这家伙真的...真的是太难办了...
再次等电梯上到十楼,然后再随之降到一楼。
电梯门一打开,我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大厅墙角的雪奈。
也是,她不可能就这样一个人去外面。
“要走了。”
我走到雪奈的面前,微微俯身,向着蹲在地上的雪奈伸出了手。
回应我下意识动作的,是雪奈回握的手以及站起的身姿。
牵着她走出居民楼的大门。
跟那次一样,温热的触感满满地盖在我的手心,感觉比拥抱时她在我脖子间的气息还要热。
没有要牵她的意思,但就这样牵着她,而她也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就像这样,拉着一只流浪猫在街上走着。
这样就是她的安全感吗?
应该只是下意识的本能吧。
手掌相互紧贴,传递着陌生的体温。
六月的阳光不算很强烈,只是透过薄云放射着亮光,铺在大街上,延续万里。
拉面店不远,
但我却感觉,
自己正从世界的极点,
被慢慢推移到遥远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