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来了。
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当然,这么说不准确,毕竟我多了要去给雪奈同学补习这么一件事。
最后的考试她依旧考了全班倒数第一,但值得一提的是,她与倒数第二的分差已经比上一次小很多了。再加上对方也有相对来说的进步,所以,我这一个多月的努力也不算白费...
可能吧。
给雪奈补习说不上麻烦,但就是...很奇怪。
补习期间,我见识到雪奈无数异于常人的举动:或是经常性地拿错笔但依旧好端端地写着,或是发呆十几分钟,也可能突然看向我,然后一言不发。有时候让雪奈拿英语作业,她反而会若无其事地拿出其他科的作业。
但不管怎么说,雪奈在成绩还是有点进步的。
纵使回报填补不上投入。
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叮铃铃...”
闹钟又响了。
不想起床,但软趴趴的身体还是慢慢地抵抗不是很厚的被子,从床板上抬了起来。
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直直地刺入我的眼睛。
顺势用手挡住,一道微弱的光亮顺着指缝将余光渗透在手指两侧。
将手往前伸,把窗帘拉到窗户二分之一的位置。
还是很困。
揉了揉眼睛,一扭头便看见静静地被摆在船头柜的花盆,几簇鲜花在这狭小的土壤里挤成一团。
我喜欢花。
也喜欢种花。
这个爱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至少从初中开始我就很喜欢鲜花之类的植物,一直持续到现在,家里人也很支持我的兴趣并且好像在某一段时间里...应该是在上初二的时候,妈妈买了很多盆栽放在家里,一片姹紫嫣红便被安置在不是很宽阔的阳台上。
妈妈也很喜欢花。
我大概是受了她的影响吧。
姐姐也一样,不过她并不是很擅长养花,毕竟以她那样大大咧咧的性格干不懂这种精细活。在她的认知里,植物在有阳光和有水的地方就可以花,虽说没太大问题,但她却经常忘记浇水或者没有在阳光强烈的时候将花移到比较阴凉的地方,导致房间里养的很多花都枯死了。
不过近几个月姐姐好像对这些事挺上心的,每天早上给我做便当后、中午回来时都会给自己房间里的盆栽浇水,不过晚上的话她可能会因为劳累过度导致没有多余的精力给花浇水。
艰苦。
有点夸张,但也有符合的情况。
现在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姐姐在医院的工作以及其他杂工。
房租、水电费、吃穿、学费等等都是从姐姐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一笔又一笔。
总量未变,但效率不如曾经。
即使家里的经济并不算差,但姐姐还是那么卖力地打工。
我们依旧住着这套还算高级的住房,这个充满着无数回忆的家。
我不想离开这里,当然姐姐也不想。
下床。
走进卫生间,洗漱。
水从水龙头里哗啦啦地落下。
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中的人像掩埋在不知何时产生的水雾之下,非常模糊。
来到客厅,看了看时钟,已经快八点半了。
给雪奈同学补习的时间是定在今天——也就是暑假的第三天——的九点半,所以还有时间。
过去两天都干了什么...
好像把作业都做完了。
毕竟我没其他事,能做的,只有呆在房间里发呆,偶尔会读一下书。
穗前几周要上补习课,不方便联系,其他人...
啊,好像没有其他有联系的同学了——准确来说,是可以叫出来一起到外面玩的同学,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心情到外面闲逛。
成绩和人际关系绝对没有必然联系。
看了看厨房。
嗯,今天吃卷鸡蛋吧。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不是很多,但至少有足够我做早餐的鸡蛋。
时间慢慢流逝。
这样过了多久?
我不知道,时间就是这样沉默地开始,然后沉默地结束。
开始、结束、再开始、再结束。
带走了很多,又带来了很多。
将做好的卷鸡蛋倒在盘子上,然后倒了一瓶牛奶。
扭头看向阳台外面的天空,明亮又清晰,看上去会是个好天气。
咬了一口卷鸡蛋。
煎得有点过头了,不过能吃就行了。
没有刻意赶时间,但依旧很快地将早餐吃干净。
已经九点十分了,幸好雪奈就住在我的下两层。
收拾干净桌子后,我回到房间,准备等会儿要补习的资料。
笔盒、纸张、讲义、其他东西。
全都放进手提布袋。
不是很多,所以应该不会很重。
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盆栽。
盆栽里的花感觉也和年初差不多精神,没有因为历经冬季就变得无精打采,可能是由于在那种温室里能够不受到恶劣气候的影响。
说到花,不免就会让人想到春天,用人们的话来说,是万物复苏之季,是度过寒冷的冬季后所呈现的新的生机,就像黑夜后的黎明。
听说,春季在最繁盛的时期,会出现一大片的花海。
五彩缤纷。
花海拥有属于自己的花季。
有的花海盛开了,就能这样一直持续一整个四季,将一整年都当做自己的花季,可能要到冬天才会收敛一些。
而有的花海,就只在春天呈现,顶多坚持到夏天。
这也是没办法的。
毕竟是自然,还有时间是这样规定的。
但至少有灿烂的那个时节,所以也不要太担心。
大不了等上一点,反正还有其他事情做...
大概可以吧。
看了看时钟,已经过去五分钟了,得赶紧下去了。
等待什么的,我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我的花海——
没有花季。
***
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嗯?”
我又敲了敲门,这次更急促了一些。
雪奈家没有门铃,只能靠敲。
要是她还在深度睡眠的话,那就麻烦了。虽然我大可以直接回去,毕竟就算我没来,雪奈同学也不会有意见的。
这是我在这几个月给她补习得出的结论。
雪奈的情况我不想过多赘述了,用一句话总结的话:
不像人。
麻木、僵硬。
就是一个外表精致但内核空虚的玩偶吧。
我又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如果她再不来的话...
房内出现脚步声。
里面的门手把开始转动。
门打开了。
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在周末见面——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手紧紧地抓着布袋的提手。
“打扰了...”
我在紧张什么啊...
随着门的缝隙逐渐扩大,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穿着校服的,头发蓬松的雪奈。
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很多次都这样,大概是没换衣服就睡觉了。
“唔...”
雪奈用手腕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用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看向我。
这样真的上得了课吗?
“那个...睡醒了吗?”
怀着这样的想法的我向雪奈确认她的情况。
“嗯。”
嘴上虽然这么回应,但她那被困意席卷的眼神完全对不上她自己的所认为的状态。
走过大门,脱下鞋子后,我又回头看了看雪奈,她默默地关上门,脸上依旧顶着一副没睡够的表情。
已经九点三十了,没有折腾很久。
双脚踏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房间,身后是紧跟的雪奈。
她总是那样,每次进房间时永远跟在我身后。
昏暗的房间,弥漫着一股股异味,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样的地方呆起来真的算不上舒服。
打开电灯的开关,暖色的灯光瞬间将黑暗侵蚀,铺满整个房间
有点后悔在放假的时候来的,不但比起让她因为脑袋停摆而引起成绩下降,这点不适我还是可以忍受的,怎么说也来了很多次了,不能仅仅因为是在假期就有放弃的念头。
虽然放不放弃都无所谓,不过我不喜欢这样。
这么做,会让我有一种前功尽弃的感觉。
坐在又冷又硬的椅子上,雪奈也坐在同样的椅子上。
气氛有些尴尬。
感觉会像这样持续下去。
不过,雪奈的哈欠很快便打破了这层我认为理应存在却又不希望持续的沉默。
该开始了。
因为我的作业已经全做完了,所以我接下来两个小时能做的,要么复习功课,要么就看着雪奈做练习。
又要重复这段程序了。
雪奈机械地将书包里的作业拿了出来,然后从外表上看上去不是很干净的笔袋里拿出一支墨水即将用完的黑笔。
这一幕有点像在抽盲盒,毕竟雪奈是拿什么笔就用什么笔写作业的存在。
好无聊。
但还是这样看着雪奈写。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眼前的墨水在纸上留下一条条痕迹,融入空白区域,随后在视线下逐渐干涸,变成答案。
比起放假前,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进步的,至少没错很多。
时间慢慢流逝,四周安静得过头了,一时间我差点忘记自己大早上来到这里的意义了。
我没有任何困意,但眼皮却像是撑不住了一样慢慢地往下沉,视野被逐渐扩散的黑暗席卷,脑袋里还发出嗡嗡的声音。
怎么了?
我在心里问着自己,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即使答案显而易见。
好难受——
“啪!”
空洞的脑袋瞬间被一声不算小,但也不算很大的掉落声塞满,我猛地睁开了眼。
胳膊靠在桌子的边缘的雪奈扭着头,看向床尾底部。
是把东西碰到地板上了吗?
话说回来,刚才的声音很像橡皮擦掉在木板上的响声,原本在她桌子上的橡皮也确实在此刻消失了踪影。
这很麻烦。
橡皮这种弹性比较大而且有棱有角的物品只要稍微在地上弹几下,就会以让人琢磨不透的路径消失在地板上,不过根据雪奈的视角,橡皮大概就被弹到床底下了。
但是,她似乎并没有要去捡的打算,而是回过头重新看向作业。
一如既往的正常。
感觉用理所当然来形容更合理一些。
雪奈同学就是这个样子。
橡皮擦擦不了普通的黑笔字迹,所以捡不捡都无所谓。
不过既然有东西掉到地上,不捡起来的话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我往后挪了一下椅子,让脚有空间从桌子底下抽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到床的左侧,趴下来去找橡皮擦的位置。
床底脏的离谱,全都是灰尘和纸巾之类的东西。
在黑暗的床底下摸索的视线很快就锁定到了一块白色的物品。
嗯...好像很靠近床底的中心。
我伸手尝试去掏橡皮,但尽管将手臂伸直,甚至让身体快碰到床底堆积灰尘的地板,我依旧碰不到橡皮。
爬进去是绝对不可能的,看来要找个扫把去掏了。
我这么想着,将手和身体移到床底的部位挪了出来。
“哇喔!”
一扭头,便看见跟我一样趴在床边的雪奈。
这家伙离开座位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害得我被吓了一跳。
不过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在我因惊吓而发出不是很大的声音时,她的身体也抖了一下,不过头并没有看向我,而是继续看着床底。
是在找橡皮吗?
刚才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不过,她的趴姿有点,怎么说呢...
后腿呈跪姿,背部微微拱起,前臂被紧紧折叠在胸前两侧,手指也压在手掌下,看上去像是模仿猫的爪子。
身体缩的很紧。
好像猫。
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扫把...扫把在哪?
我站起身走出房间,并在客厅的一角找到依靠在墙壁的扫帚。
回到房间,准备用扫帚将橡皮移出来,不过有人比我先一步。
映入眼帘的便是已经将半个身体伸进布满灰尘的床底,手在里面掏来掏去的雪奈。
“呃...”
雪奈很快就把身体从床底下移出来,而手里的橡皮很被污渍灰尘沾染的校服也跟着离开床底。
该不该佩服她呢?...
“唉...雪奈同学,衣服...”
叹了口气后,我指指雪奈同学已经变得很脏的校服,上面一块灰一块灰叠在一起。
“嗯?”
“衣服脏了。”
我只是想很普通地提醒雪奈一下。
然而,她听到了我的话后先是将视角看向自己的校服,然后将其中一只拿着橡皮的双手往下伸并抓住校服的两角。
紧接着,她便一下子将校服往上脱。
“等,等一下!不是这个意思!”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雪奈的校服已经被脱到她脖子以上的位置了,遮住了她的脸,稍显瘦弱的身体和上面的肌肤与白色的胸罩暴露无遗。
在惊慌情绪的驱动下,我迅速向前,抓住她的两个手腕并迅速往下按,让衣服回到原本的状态。
她的校服虽然脏了,但还没有脏到需要重新换衣服的地步,拿纸巾稍微擦一下就好了,而且就这样直接把校服下摆往上撩,可能还会让灰尘沾到脸上。
当然,事实也是如此,雪奈的鼻子上有一点从校服上沾下来的灰尘。
真的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为什么要这么想,我又不是她母亲...
雪奈的书桌上没有纸巾,因此我只能拉着她来到客厅,在拿起客厅桌上一个纸盒里的纸巾后,我开始帮她擦掉鼻子上和校服上。
雪奈就这样乖乖地让我帮她擦灰尘。
擦掉她鼻子上的灰尘后,我又抓住她校服下摆的中间,稍微用力地往下拉到直,这样擦起来容易一些。
灰尘虽然很多,但也很容易清理,至于校服上一小部分不知道是被什么沾上而变黑的位置即使用力擦也擦不干净,所以我也就没办法处理了。
就这样,从下摆擦到肚子,再擦到胸部。
那里灰尘会有点密集,毕竟是最贴近底板的部位。
清理胸部部位的时候我只能隔着纸一点点把灰尘挑起来扔掉。
毕竟我对那种地方也不感兴趣。
最后是领子的位置。
感觉有一点凉凉的气体从我的手背上滑过。
是雪奈呼吸的气息。
有点痒痒的,不过还好。
灰尘很快就擦好了,我将包裹着灰尘的纸团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一件小事折腾了快五分钟。
可能对我而言只是小事,但对雪奈来说的话...
我不好评价。
得继续上课了。
我将楞在原地的雪奈拉回了卧室。
***
时间很平常地过去了,离结束还有十几分钟。
这期间我帮雪奈讲了几道题,她也稍微听懂了一些。
“雪奈同学...你平常放假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因为无聊,也有因为好奇,我想找点话题跟快把作业写完的雪奈聊一小会儿。
雪奈的笔停了下来。
“嗯...睡觉。”
“呃,除了睡觉吃饭之类的,还有做其他的事情吗?”
一天到晚都在睡觉也不是不可能,但那应该不会用“平常”这个频率词吧。
“嗯...”
这个问题好像对雪奈同学来说很难,不过她紧缩的眉头很快就舒展开了。
“没有。”
“没有?就...吃饭睡觉?”
她微微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她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
“还有什么?”
一根手指随着一句平淡的话语指向我。
“你...在这里。”
嗯...虽然话说得很奇怪,但大体就是指我来她这边帮她补习这件事。
这不是我认为应当被当做答案的回应。
“那个...在我来之前呢?”
雪奈收回了手
“睡觉。”
这次她比前几次更加快速而斩钉截铁地回答。
“睡一天?”
“嗯。”
“很困吗?”
“还好。”
“那为什么睡一天?没其他事能做吗?”
“没。”
很简单的对话,逻辑也算说得通,但我听得很累。
睡觉睡太久并不是什么良好习惯,好像会导致代谢紊乱、认知功能下降之类的病症。
这是父母离世后姐姐对整日窝在床里不见人的我这么说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
话题就此中断,就这样我静静地看着雪奈将最后的题目做完,并给她讲解。
即将十一点半了,是时候该离开了。
和过去一样,离开这里。
“澄...川...”
一个很小声却又很清晰的声音像电流一样穿梭过我的脑海,刺激到了我的神经系统。
“嗯?...”
我一愣一愣地看向雪奈,她已经把笔放下了,正用眼睛盯着我。
她刚才...叫我了?
是叫我吧,这里就我一个人姓澄川。
虽然在收到补习任务后,我和她相处的时间不算很短,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姓。
“怎...怎么...”
在我准备说“怎么了,还有事吗?”的时候,雪奈同学突然抬起双臂,面向着我展开。
“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