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几乎整夜没睡,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艾莉丝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声响。
掌心的划痕已经结了薄痂,但每当她想起昨晚那个年轻人浅色的瞳孔,寒意就会重新爬上脊背。
“钥匙”——他是这么说的。
“醒了?”艾莉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已经坐起身,正在整理头发。
伊芙琳点点头,从薄毯里爬起来。阁楼的早晨有些冷,她搓了搓手臂。
艾莉丝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一角。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空气中飘来烤面包的香气。
“白天应该安全些。”她低声说,“但我们还是得尽快行动。先去见碎牙。”
“碎牙?”
“莫莉给的联系人。一个老水手,在黑市混了三十年。”艾莉丝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密文记着几行字,“‘沉锚’酒馆,午后到傍晚都在。暗号是‘老船长还喝朗姆吗’。”
她合上本子,看向伊芙琳:“我们需要知道拍卖会的具体信息。时间、地点、拍品清单,还有怎么混进去。”
“先确认情报。”艾莉丝接着说,“然后制定计划。一步步来。”
她走到炉子边,点燃炭火,烧了一小壶水。两人就着热水吃了些干面包和肉干,算是早餐。
之后,两人换上更不起眼的衣服——深灰色的粗布长裙,外罩褪色的披肩。艾莉丝用药剂将伊芙琳的白发染成更深的棕色,再包上头巾。
现在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从乡下来城里帮佣的年轻女人。
“沉锚”酒馆位于银冠城码头区最混乱的地带。
这里的气味很复杂:海水咸腥、鱼腥、烂木头、酒臭、还有人类汗水和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息。
酒馆的门是两块厚重的木板,表面布满刀刻的痕迹和干涸的污渍。推门进去时,一股混杂着麦酒、烟草和呕吐物的热浪扑面而来。
室内昏暗,只有几盏油腻的油灯在墙上摇曳。长条木桌边坐着各式各样的人:水手、码头工人、看起来可疑的商人、几个裹着斗篷看不清脸的人。
空气里充斥着粗哑的笑声、争吵声、酒杯碰撞声。
艾莉丝拉着伊芙琳走向吧台。酒保是个独臂的中年男人,正用剩下的那只手擦拭杯子。他瞥了她们一眼,没说话。
“两杯麦酒。”艾莉丝放下一枚银币。
酒保倒酒的动作很熟练。陶杯砸在吧台上,溅出些许泡沫。
艾莉丝端起杯子,没有喝,而是压低声音:“老船长还喝朗姆吗?”
酒保擦拭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艾莉丝几秒,然后朝酒馆深处扬了扬下巴。
“角落。缺门牙的那个。”
角落里那张桌子只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水手,看上去六十多岁,皮肤像被海水和岁月反复鞣制的皮革,布满深褶和晒斑。他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皮削成长长的一条,垂到桌下。
艾莉丝端着酒杯走过去,伊芙琳跟在身后。
“碎牙?”艾莉丝问。
老水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人。他的目光在伊芙琳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那个黑洞看起来有些骇人。
“莫莉的客人。”他说,“坐。”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碎牙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三块,推过来两块。艾莉丝接过,伊芙琳犹豫了一下,也拿了起来。
“想知道拍卖会的事?”碎牙直入主题,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全部。”艾莉丝说。
碎牙啜了一口自己的麦酒,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时间:三天后,午夜开始。第二,地点:是一艘船,‘灰鲑鱼号’,表面是运木材的货船,实际上有空间扩展魔法。午夜前会在码头区第七泊位停靠一小时,凭徽章登船。”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三,拍品。”碎牙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前几批都是老东西:从遗迹里挖出来的魔法武器、几本禁书、一些古代钥匙的仿制品……压轴的,才是关键。”
艾莉丝和伊芙琳都没说话,等待下文。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活体珍奇’。”
酒馆里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伊芙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描述。”艾莉丝简短地说。
碎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没亲眼见过,但听中间人提过几句。‘会发光的鳞片’、‘幼崽体型’、‘对魔法有强烈反应’。”他顿了顿,“还有一句……‘眼睛是水晶色的,很漂亮’。”
伊芙琳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龙谷幼龙。
“卖家是谁?”艾莉丝问,声音依然平静。
“匿名。查不带来源。”碎牙说。
“谧星会?”伊芙琳忍不住问。
碎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怜悯:“小姑娘,在这个行当里,有些问题不该问。但我可以告诉你——拍卖会的安保,有一半是谧星会‘外包’的人。”
他靠回椅背,又啜了一口酒。
“现在,关于参与资格。”碎牙说,“两种方式:老客户引荐,或者支付保证金。保证金是一百金币,不退。交付点在城南的古董店‘时光之沙’,暗号是‘月影下的潮汐’。交了钱,他们会给你一枚徽章,登船时用。”
艾莉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里面发出金币碰撞的轻响。
“这是情报费。”她说,“再加一个问题:拍卖会结束后,拍品怎么交割?”
“现场交割。”碎牙收起钱袋,动作快得像变魔术,“钱货两清,当场带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建议你们想清楚。”他最后说,目光落在伊芙琳苍白的脸上,“那东西……不管是什么,盯上它的人很多。”
说完,他咧嘴露出那个黑洞的笑,转身蹒跚地走向酒馆后门,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麦酒喝了一大口。伊芙琳盯着桌上剩下的那块苹果,它已经开始氧化,边缘泛黄。
“我们走。”艾莉丝说。
两人离开“沉锚”酒馆时,午后的阳光正烈。
码头上工人们的号子声、海鸥的鸣叫、远处船只的汽笛声混成一片,反而让伊芙琳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她们穿过堆满货箱的码头区,走向相对安静些的街道。艾莉丝走得很急,伊芙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艾莉丝——”
“回去再说。”艾莉丝头也不回。
回到裁缝店阁楼时,已经午后。中年女人给她们送来了简单的餐食——炖菜和黑面包,还有一壶淡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