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艾莉丝低声说，手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先离开这里。”

伊芙琳点头，两人并肩快步穿出小巷，融入主街稀疏的人流中。

黄昏的银冠城有种矛盾的氛围：一方面，街灯正被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另一方面，那些穿着银灰色制服的谧星会巡逻队也明显增加了，他们三四人一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

艾莉丝从包里摸出两顶深棕色的兜帽斗篷。

“穿上。”她简短地说，将其中一件递给伊芙琳。

伊芙琳披上斗篷，拉起兜帽，白发和苍白的脸顿时隐没在阴影里。艾莉丝也做了同样的事，现在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急着赶路的普通旅人。

那个灰斗篷已经不见踪影。

“他们移动了。”艾莉丝低声说，目光迅速扫视四周“跟紧我。”

她们转入另一条更狭窄的街道。这里是银冠城的市集区边缘。

艾莉丝脚步不停，在一个香料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将一罐罐晒干的草药装进木箱。

“婆婆，这茴香籽怎么卖？”艾莉丝问，同时手指在身后做了个手势——向右，三个。

伊芙琳立刻明白：右后方三条街外有人跟踪。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去——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正假装在挑选隔壁摊的陶器，但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飘向她们。

“一铜币一小把。”老妇人嘟囔着，伸出枯瘦的手。

艾莉丝掏出铜币，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茴香籽。就在老妇人转身继续收拾时，她突然碰倒了摊子边缘的一摞陶罐。

罐子哗啦啦摔在地上，碎裂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老妇人尖叫起来，周围几个摊主也纷纷探头张望。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艾莉丝连忙道歉，同时拉住伊芙琳的手，“我们赔，我们赔！但我们现在身上钱不够，得去取钱！”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伊芙琳往后撤，混入因为声响而聚拢过来的人群中。那个深蓝色外套的男人想跟上，但被几个看热闹的人挡住了去路。

她们趁机钻进一条堆满木箱和垃圾的小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某扇窗户透出的微光。艾莉丝拉着伊芙琳贴墙疾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谧星会的人？”伊芙琳喘着气问。

“大概率是。但水平一般，连基本的盯梢距离都把握不好。”艾莉丝说，“我担心的是另一拨人。更专业的那拨。”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他同样穿着灰色斗篷，但这次伊芙琳看清了他的脸——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五官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的颜色极浅，近乎透明，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非人的冷光。

年轻人的手按在腰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挡住了巷子的出口。

艾莉丝立刻停下脚步，将伊芙琳护在身后。她的手已经摸向袖中的魔杖。

“让开。”艾莉丝的声音冰冷。

年轻人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艾莉丝，落在伊芙琳身上，那种打量方式让伊芙琳很不舒服——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伊芙琳·罗塞尔。”年轻人开口了。

伊芙琳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椎。

“你们是谁？”她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形状像怀表，但表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圈圈缓慢旋转的符文。

“跟我们走一趟。”他说，“不会伤害你。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

“确认什么？”艾莉丝向前半步，魔杖已经从袖中滑出半截。

“确认你是否适合作为‘钥匙’。”年轻人说，浅色的瞳孔里映出巷口渐浓的暮色，“以及你身边那位自然之子……现在在哪里。”

伊芙琳的心脏重重一跳。

“我不会跟你们去任何地方。”她说，“也不会告诉你们任何关于她的事。”

年轻人微微偏头，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那么只能用强制手段了。抱歉。”

他抬起手，那个银色装置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光芒中，巷子两侧的墙壁开始扭曲，石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

这是一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后退！”艾莉丝厉声喝道，同时挥动魔杖。

梦境编织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出，在空气中织出复杂的幻象：巷口突然出现一堵坚实的石墙，墙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武器碰撞声。

年轻人皱了皱眉，就在他迟疑的刹那，艾莉丝已经拉着伊芙琳转身冲向巷子的另一头——那里堆着高高的木箱，看似死路。

“翻过去！”艾莉丝喊道。

伊芙琳抓住木箱边缘，用尽力气向上攀爬。没有了魔力辅助，她的动作显得很吃力，手掌被粗糙的木刺划破。艾莉丝在下方托着她，同时回头警惕地盯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已经穿过幻象追来。他手中的装置射出一道银光，击中巷壁。那些砖石上的符文瞬间活化，像活物般从墙面剥离，化作一条条发光的锁链，向两人缠来。

伊芙琳终于爬上木箱顶端。她回头伸手想拉艾莉丝，却看见那些魔法锁链已经缠上了艾莉丝的脚踝。

“艾莉丝！”

“别管我！你先走！”艾莉丝喊道，同时用魔杖指向锁链。

梦境编织的力量凝聚成锋利的刀刃，斩向那些发光的光带。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

一辆破旧的送货马车从阴影里冲出来，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车夫是个戴宽檐帽、看不清脸的男人。

马车丝毫没有减速，直直朝着年轻人的方向撞去。

年轻人不得不向侧面闪避。马车擦着他的衣角冲过，车轮碾过地面的积水，溅起一片泥浆。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在木箱前急停。

“上车！快！”车夫吼道。

没有时间犹豫了，伊芙琳跳下木箱，落在马车后厢堆着的麻袋上。她转身去拉艾莉丝，艾莉丝已经斩断了几根锁链，正踉跄着冲过来。

年轻人重新站稳，手中的装置再次亮起。更多的魔法符文从墙壁和地面浮现，这次它们凝聚成一张发光的网，向马车罩下。

车夫啐了一口，从座位下抽出一根短棍，表面刻着粗犷的符文。他挥动短棍，棍身爆发出刺眼的蓝白色电光，劈向光网。

两种魔法力量在空中碰撞，炸开一圈无声的冲击波。巷子两侧的窗户玻璃应声碎裂，哗啦啦掉了一地。

趁此机会，艾莉丝已经爬上马车。车夫猛抖缰绳，老马嘶鸣着向前冲去，撞开几个堆在巷口的空木桶，冲进了更宽阔的街道。

伊芙琳回头看去。那个年轻人站在巷口，浅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没有再追，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车远去，手中的银色装置缓缓暗淡下去。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认没有人追来，伊芙琳才瘫坐在麻袋上，剧烈地喘息。

艾莉丝检查着她的手脚：“受伤了吗？”

“只是擦伤。”伊芙琳看着自己掌心渗血的划痕，“你呢？”

“我没事。”艾莉丝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些透明的药膏抹在伊芙琳手上。药膏清凉，血很快就止住了。

车夫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老板娘说旅店可能暴露了。”

“莫莉怎么知道我们遇险了？”伊芙琳问。

“附近一直有我们的人盯着。”车夫简短地回答，“看到你们进去，又看到谧星会的便衣在附近转悠，老板娘就让我准备了。刚才收到信号，说你们被盯上了，我就赶过来。”

马车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家看似普通的裁缝店后门。车夫跳下车，敲了敲木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女人的脸露出来。她看到车夫，点点头，将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楼上准备好了。”

裁缝店内部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衣物，空气中飘浮着棉絮和染料的微尘。女人领着她们穿过工作间，从一架狭窄的木楼梯爬上阁楼。

阁楼比想象中宽敞，虽然低矮，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炭盆，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着。

“这里是临时落脚点，最多留三天。”女人说，“厕所在楼下后院，用水得自己打。需要什么跟我说，但尽量别频繁出入。”

她放下两床薄毯，转身下楼了。

阁楼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银冠城夜晚的模糊声响：车轮声、人声、偶尔的狗吠。

艾莉丝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向外观察。街对面是一家蜡烛店，已经打烊了。再远处是民居的窗户，有几扇亮着灯。

“暂时安全。”她放下帘子，转身看向伊芙琳，“但我们得尽快制定计划。”

她走到桌边。

“谧星会的追兵。他们显然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踪，至少知道我们在查永青之都的事。刚才那个年轻人……我怀疑他不是谧星会的常规成员。他的装备和行事方式都不太一样。”

伊芙琳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块已经有些干硬的面包，无意识地掰着。

“我们得先搞清楚谧星会的目的，那个拍卖会。”她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阁楼里没有点灯，只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些许街灯光晕，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菱形。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里，那个浅色瞳孔的年轻人正站在一面发光的魔法水镜前。水镜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声音经过处理，分辨不出男女。

“确认了吗？”那声音问。

“确认了。伊芙琳·罗塞尔，魔力尽失，但生命体征稳定。没有检测到自然之子的共鸣频率，她们确实分开了。”年轻人回答。

“很好。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拍卖会的事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饵已经放出去了，她们应该会上钩。”

水镜里的影子点了点头。

水镜的光芒黯淡下去，房间里重归黑暗。

夜晚还很长。

而距离双月交汇之夜，还有整整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