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无声关上。

她们站在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顶端。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发光的苔藓。

石阶很长，螺旋向下。伊芙琳数着台阶，大约走了五十级后，她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

很难想象在王都的地下会有这样的地方：空间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耸的穹顶上垂挂着发光的晶石，洒下如月光般清冷的光辉。

四周是环绕整个空间的巨大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至少有七八层楼高。

书架上塞满了卷轴、书籍、羊皮纸、甚至还有发光的晶体和密封的罐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书架间飘浮。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半圆形的石质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灰白，戴着一副单片眼镜。他的右眼那里只有一个深深的空洞，周围皮肤布满细碎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挖去过。

男人正在用放大镜研究一份摊在柜台上的泛黄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银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地图边缘一片即将脱落的碎片。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说：

“维尔德家的小姑娘，和……”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透过单片眼镜，定格在伊芙琳身上。

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罗塞尔家的小鬼。”

伊芙琳的身体瞬间绷紧。艾莉丝向前半步，挡在她身前。

男人放下放大镜和镊子，双手交叠放在地图上。

他说，声音依旧平静：“莱昂的女儿，对吧？伊芙琳·罗塞尔。”

空气凝固了几秒。

艾莉丝的手已经摸向袖里的魔杖。

但管理员没有动。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那只独眼在两人之间移动。

“放松点，”他说，“如果我想对你们不利，你们根本走不进这扇门。”

他顿了顿：“而且，我对谧星会没什么忠诚可言。他们只是客户之一，付钱买情报，偶尔也卖点无关紧要的消息给他们，维持表面关系。仅此而已。”

伊芙琳盯着他：“你怎么认识我父亲？”

管理员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算不上微笑的弧度。

“二十年前，莱昂·罗塞尔也来过这里。”

伊芙琳的呼吸一滞。

“他……来这里查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永青之都。精灵试炼。还有……”管理员顿了顿，“如何稳定两个世界的连接。”

他重新坐直，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拈。

那枚伊芙琳带来的翡翠树叶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托起，缓缓悬浮至两人视线平齐的高度。

它在幽暗的光线下旋转，叶脉中流淌着肉眼难辨的、如生命搏动般的微弱光晕，仿佛一颗悬浮的、微缩的绿色心脏。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要继续他未完成的事，对吧？”

艾莉丝开口了：“我们需要‘遗落海角’的精确坐标，进入永青之都的方法，以及关于精灵试炼的一切情报。”

管理员挑起一边眉毛：“我这档案馆里的每一缕尘埃，都记得自己是有价码的。”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石质柜台，发出沉闷的叩响，翡翠树叶又回到伊芙琳的怀里。

“你们要的，尤其是关于‘那里’的……价格不菲。”

“你要什么？”伊芙琳问。

管理员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离开柜台，走到旁边一个书架前，伸手从高处抽出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书。书页自动翻开，停在某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和魔法符文。

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转身走回来。

“两样东西。”他说，“第一，一瓶‘星辉泉水’。”

艾莉丝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管理员打断她，“第二，一份在龙谷那里‘共鸣频率的魔法记录’。”

伊芙琳握紧了结晶泪。

他停顿了一下：“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们‘遗落海角’的坐标、进入方法、关于试炼的已知情报，以及……莱昂当年留下的另一句话。”

伊芙琳几乎没有犹豫，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水晶瓶，那是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点星辉泉水。

又拿出结晶泪，用艾莉丝教她的方法，将一丝频率印记导入另一块空白的水晶中。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管理员点点头，收下泉水和记录水晶。

他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份用黑色丝带系着的卷轴，解开丝带，在柜台上缓缓展开。

卷轴上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复杂的经纬线和魔法符号。中央是一片被迷雾笼罩的海域，边缘用红笔圈出一个点。

“遗落海角。”管理员的手指点在红圈上，“坐标东经114.7，北纬32.2。位于已知航道之外，常年被‘现实迷障’笼罩，普通情况无法靠近，连魔法探测都会失真。”

“进入方法呢？”艾莉丝追问。

“双月交汇之夜。”管理员说，“每年只有三次机会，下一次是九天后。那时，现实迷障会暂时稀薄，持有‘异界信标’的人可以在遗落海角最大的礁石柱下，开启通往永青之都的门。”

“试炼呢？”伊芙琳问。

“精灵三重试炼：诚心、智慧、牺牲。”管理员说，“具体形式因人而异。”

“最后，”管理员的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件事。最近谧星会的人也来查过这些情报。他们知道入口的时间和地点。你们不是唯一要去那里的人。”

艾莉丝的脸色变了：“他们会设伏？”

“大概率。”管理员说，“凯伦对永青之都的兴趣，不亚于你们。而且……他似乎在准备什么大规模行动，需要的资源量很大。”

他卷起地图，重新系好丝带，递给伊芙琳。

“现在，莱昂的遗言。”

“他说：'去做你真正想要做的事，遵从你的心。'”

伊芙琳站在原地，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胸前的结晶泪。那微弱的暖意透过皮肤传来，像是遥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应。

“谢谢。”

管理员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放大镜和镊子，继续研究那份泛黄的地图，仿佛她们已经不存在了。

艾莉丝拉了拉伊芙琳的袖子。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走。

离开前，伊芙琳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独眼管理员坐在巨大的环形书库中央，被无数知识和秘密包围，却像一座孤岛。他始终没有抬头，但伊芙琳知道，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一定在注视着她们的背影。

就像曾经，他或许也这样目送过父亲离开。

重新回到地面时，黄昏已经到来。

“遗忘之卷”书店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恢复了那副破败废弃的模样。

艾莉丝快速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才低声说：“先回旅店。我们需要消化这些情报，制定计划。”

伊芙琳点头。她握紧手中的卷轴，另一只手按在胸前。

街道依旧安静。

但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伊芙琳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一闪而过的人影——灰色斗篷，动作敏捷，消失得太快，几乎像是幻觉。

但她确信自己看见了。

“走。”艾莉丝也注意到了，她拉住伊芙琳的手，快步转入另一条小巷。

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而在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那个灰色斗篷的人影重新出现。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然后抬头望向“遗忘之卷”书店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通讯水晶，低声说了句什么。

水晶另一头传来模糊的回应。

人影点头，收起水晶，再次融入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