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承侑哭得声嘶力竭。
她跪在半空中，抱着怀里那具越来越冷的身体，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往下淌，淌进沈癸泠散开的发丝里，淌进那件染透了的红色喜袍里。
“沈癸泠！！！”
她又喊了一声。
嗓子早就喊破了。但怀里那个人没有回应。
“你说过的……”
妄承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你说我们一起的……”
“你说的……”
风从远处吹来。
吹过她散乱的发丝。
吹过那棵粉色的遮天树。
然后——
眼前黑了。
一瞬间、彻彻底底、拉上了一道厚厚的幕布一样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那些眼泪还残留在脸上，温热的，咸涩的，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妄承侑再次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冰冷的蓝白色。
头顶是柔和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带。
身下是光滑的、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合金壁面。
基地。
她回来了。
妄承侑愣愣地看着那些熟悉的、让她想起第一次醒来时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生物舱的盖子正在升起。
透明的舱盖一点点抬高，冷气从边缘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被过滤得太干净的、没有任何味道的气息。
她慢慢坐起来。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没有血，不是修仙界的衣服，刚才的一切都如同幻梦。
只有那些眼泪还挂在脸上，已经干了，紧绷绷的。
她抬起手，摸遍全身。
胸口。
腰间。
手臂。
指尖。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晶石。
没有那种温热的、柔软的、正在成形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妄承侑愣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指尖。
然后她动了。
跌跌撞撞地从生物舱里爬出来。
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顾不上，只是扶着舱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沈癸泠！！！”
她喊。
声音在这个巨大的、空旷的基地里回荡，撞在那些光滑的合金壁面上，弹回来，又弹回去，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回音。
“归零！！！”
她又喊。
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带着哭腔，带着那种快要碎掉的颤抖。
“归零！！！”
“归零！！！！”
“呜呜呜呜呜呜……”
她终于喊不动了。
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些哭声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哭累了，哭得再也哭不出声了，只能那样蹲着，蜷着，抽噎着。
然后——
一点光。
在她面前亮起来。
那光很微弱，微弱得如同夜里最远的那颗星，在风中随时会熄灭一般。
但它就是亮着，在她面前，颤巍巍地，飘浮在半空中。
妄承侑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球。
只有鸡蛋那么大，通体金黄，偶尔有一丝丝更淡的光芒从表面划过。
它在空中颤动着，抖动着，下一秒好似就会被风吹散。
妄承侑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小光球，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害怕一眨眼，它就没了。
害怕一呼吸，它就散了。
她就那么盯着，盯着。
然后那个光球往前飘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一个声音响起来。
板正的，一字一顿的，宣读什么文件一样的电子音。
“8号，我在。”
妄承侑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但她没动。
还是那么盯着，盯着，连哭都不敢出声。
那个声音继续响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A1区【妄尘】世界已成功续写，正式完结。”
完结？
妄承侑的脑子转得很慢。
这个词她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完全听懂。
她只知道那个小光球还在，还在亮着，还在说话，还在——
还在这里。
她慢慢伸出双手。
动作很轻。把那个小光球拢在掌心里。
光芒落在她掌心，又温热又柔软的。
“归零？”
她的声音还在抖。
“是的，我是归零，无限序列号。”
小光球在她掌心里轻轻晃了晃。
妄承侑盯着它，盯着那团小小的、颤巍巍的光，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完……结？”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把那句一直堵在心口的话问出来：
“那……沈癸泠……”
小光球闪烁了两下。
那闪烁的频率有点奇怪，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心虚。
然后那个板正的电子音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点，斟酌着措辞：
“沈癸泠我有一定能量保护，她大概率只是昏迷了。”
大概率？
昏迷？
妄承侑的眉头皱起来。
她胡乱了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擦得满脸都是，但她顾不上，只是盯着掌心里的小光球：
“你让我看看，你有办法吗？”
小光球又闪烁了两下。
这一次闪烁得更久了，久到妄承侑的心开始往下沉。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迟疑：
“真要看？”
妄承侑愣了一下。
她看着掌心里那团颤巍巍的光，看着那闪烁的频率，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
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什么不能让她看的东西。
她的心揪了一下。但她还是开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如果……如果会让你，不太舒服或者不……不太好的话，那那我就不看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话，又补充道：
“你没事就行。”
小光球在她掌心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软了一点：
“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它顿了顿。
“算了，你看吧。”
话音刚落——
妄承侑眼前的景象猛地变了。
整个基地，那些冰冷的蓝白色墙壁，那些光滑的合金壁面，那些她熟悉的、让人窒息的一切，全部变成了透明的。
她看见了外面。
无数璀璨的小星星。
有的近，有的远，有的超大，有的小小的。
它们漂浮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彩。
那些光芒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掌心里那团小小的金色光球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流动的色彩。
妄承侑瞪大了眼睛。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些星星太美了，美得不真实。
然后——
一颗星星动了。
那是一颗纯金色的小星星，表面有淡淡的粉色纹路。它从那片璀璨的星海里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光芒一闪。
画面展开了。
水波荡开。
然后妄承侑看见了。
鸾仙阁。
那间她熟悉的房间。
摆上了红色的大喜床。
还多了些层层叠叠的红色纱帐。
还有——
沈癸泠。
她就站在床边，全身赤裸，只有胸口绑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纱布有点薄，隐隐能看见下面结痂的伤口，能看见那些正在愈合的皮肤。
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受伤的人。
她正弯着腰，把一个人压在床上。
那个人——
妄承侑的脸腾地红了。
因为那个人是她自己。
是另一个她。
那个她躺在红色的喜床上，被沈癸泠压在身下，正被又亲又扒衣服。
沈癸泠一边亲一边往她耳边凑，声音懒懒的，糯糯的，带着那种让人腿软的调子：
“娘子~你香香~”
那个她挣扎了两下。
真的只是两下。
然后就不动了。
因为她害怕碰到沈癸泠的伤口。
就那么羞红着脸，躺在那里，让那个人继续亲，继续扒，继续在她身上留下那些红印。
妄承侑站在基地里，看着那个画面，脸已经红得要烧起来了。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啊？！”
她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又羞又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复杂情绪。
掌心里的小光球飘了飘，那个板正的电子音响起来，语气平平的：
“每个位面都有妄承侑和归零，只是故事不一样。”
它顿了顿。
“你看见的是其中一个。”
妄承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就看见那个画面里的沈癸泠已经亲到了那个她的锁骨，那只手正在往下探——
然后画面一闪。
没了。
小光球飘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似乎在说：差不多了，再看要过不了审了。
妄承侑：“……”
她的脸还红着，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但那个画面已经被切掉了，换成了另一个房间。
鸾仙阁主殿。
那个房间她也认识。
择恩的房间。
画面里只有两个人。
熙辰和择恩。
熙辰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她盯着站在床边的择恩，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癸泠有天道保护是没事，那你呢？”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一个人当时要往上界走，根本就不在乎我，还想着拿自己的身体挡箭。”
“你太讨厌了。”
“我讨厌你。”
“妄择恩。”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她就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择恩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心痛，有愧疚，有“我知道”，还有“我错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坐到床边。
伸出手。
妄承侑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有点想笑。
狗熙辰，终于知道哭了？
但她的笑还没来得及弯起嘴角，就看见择恩伸出手，轻轻把熙辰揽进怀里。
熙辰僵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
抬头狠狠地去亲择恩。
那个吻太狠了，狠得如同要把择恩吞下去。
妄承侑猛地叫出声：
“俺的择妈被狗熙辰啃了！！！”
那声音在基地里回荡，撞在那些透明的墙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
掌心里的小光球突然变大了一小点。
就那么一小点。
然后僵直住了。
就那么飘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妄承侑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突然僵住的小光球，看着那金色的光芒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然后那个板正的电子音响起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好的，已接受命名。”
妄承侑：“……”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就看见眼前那片璀璨的星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
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
汇聚成一行字。
大大的。
亮亮的。
漂浮在那片无边的星海里——
《妄尘》
（又名《俺的择妈被狗熙辰啃了！！！》）
妄承侑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巨大的感叹号，看着那些还在闪烁的小星星，忽然有一些傻眼，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团小小的、正慢慢恢复正常的光。
那光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蹭。
没事了。
都结束了。
我在哦。
妄承侑盯着那团颤巍巍的金色光芒。
她把双手拢得更紧了一点。
把那团光护在掌心里。
护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片璀璨的星海。
看向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星星。
看向那行漂浮在黑暗里的、巨大的、亮闪闪的字——
《妄尘》
又名——
《俺的择妈被狗熙辰啃了！！！》
她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