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飞剑在云层里歪歪斜斜地穿梭,摇摇晃晃随时会坠落。
她抓着剑柄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那是用力过猛,又失血过多的结果。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那种疼不是外伤的疼,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一寸一寸地撕扯、绞碎、燃烧。
从胸口开始,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不知道是那些记忆苏醒的后遗症,还是那个地宫里的人对她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马上就能见到择恩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细的线,吊着她最后的意识。
她盯着远处那一点越来越近的金色光芒,盯着那棵遮天蔽日的琉璃大树,盯着那个叫“家”的地方。
眼前开始发黑。
一阵一阵的。
她咬破舌尖,让血腥味和疼痛把自己拽回来。
不能晕。
还没到。
还没见到她。
飞剑又歪了一下,险些把她甩下去。
她整个人趴在剑身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那冰冷的剑刃,任由那些锋利割进手掌,割进血肉。
疼。
疼就好。
疼就不会晕。
那金色越来越近了。
她能看见鸾仙阁的轮廓了,能看见那些熟悉的楼宇,能看见那棵大树温润的光——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飞剑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坠落,不知道那些金色是不是只是幻觉。
她只知道有一双手接住了她。
温热的。
柔软的。
带着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淡淡的清香。
“熙辰!”
那个声音响起来,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而是破碎的、充满担忧的——
择恩的声音。
熙辰努力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双手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那些呼吸喷在她脸上,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她额头上。
是泪吗?
择恩在哭?
她想抬手,想擦去那些眼泪,想说“别哭,我回来了”。
但她动不了。
浑身都在疼,疼得仿佛要裂开。
她只能张着嘴,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些话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
“择恩!魔修要开天门!!”
那几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喉咙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不知道择恩有没有听见,只知道那些字必须说出来,必须让择恩知道。
“择恩——”
她又喊了一声,声如泣血。
然后那剧烈的疼痛猛地涌上来,如无数把刀同时捅进身体里,把她最后的意识彻底绞碎。
眼前彻底黑了。
——
脚步声。
一下一下。
快到近前。
沈癸泠睁开眼睛。
眼前是昏暗的地宫通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腐朽的味道。
她靠坐在墙边,浑身都是伤口,那些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麻木的、冰冷的疼。
她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
全身都在抖。
但她就那么站着,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魔首提着金环血纹大刀,在六米外站定。
那刀很大,几乎有一个人高,刀背上穿着九个金环,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刀身上血纹密布,在那些昏暗的光里泛着诡异的红光。
他看着沈癸泠,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的女人,眼睛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没懂。”
他开口,声音冰冷。
“你也是魔修,为何不惜性命也要救她?”
沈癸泠看着他。
看着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那柄随时会劈下来的大刀。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一点浅显的波动。但里面有一种像火一样烧着的东西。
“跟你这种要把亲女儿削成人彘的,未开智,没大脑的牲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讲了你也不会懂的。”
她提起剑。
那剑很短,只有手臂那么长,剑身上有无数细密的裂纹。
那是她最后的武器,也是她最后的力气。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冲了上去。
剑与刀相撞的瞬间,火花四溅,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
魔气从两人身上涌出来,在空气中撕扯着、撞击着,两头野兽在搏命。
那些魔气太浓了,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在狭窄的通道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狂风。
魔首的大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带着能把人劈成两半的力道。
他不需要技巧,不需要策略,只需要一刀一刀劈下去,就能把任何对手碾成肉泥。
沈癸泠没有硬接。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接住那样的刀。
她只能躲。
轻盈地、灵敏地、落叶一样在刀光剑影里穿梭。
那些刀刃擦着她的身体过去,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新的伤口,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盯着魔首的破绽,盯着那一瞬间的、一闪而过的机会。
周围的魔修没来得及逃跑。
那些刀光太密了,那些魔气太乱了,那些误伤,暴雨一样落下来。
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被魔气撕碎,有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哀嚎着,慢慢没了气息。
血腥味越来越浓。
浓得几乎要呛死人。
沈癸泠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魔首的大刀劈下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她的头颅。
她没有躲。
她抬起剑,迎上去。
刀与剑再次相撞。
但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那大刀砍进她肩膀,砍进骨头,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劈成两半。
剧烈的疼痛炸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蔓延到每一根神经。
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那些血肉在撕裂,听见那把刀一点一点往下压——
她没有退。
她用那只还在的手,把剑刺出去。
刺进魔首的胸口。
刺穿心脏。
再往上——
刺穿喉咙。
刺穿脑袋。
那些动作太快了,快到魔首还没反应过来,快到他的刀还卡在她肩膀里,快到他的眼睛还睁着,里面还带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然后那戏谑凝固了。
变成惊愕。
变成不解。
变成一片死灰。
魔首的身体顿住,那柄大刀从沈癸泠肩膀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眼睛还睁着。
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癸泠站在他面前,用剑撑着自己。勉强保持站立的姿势。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那些血从肩膀的伤口涌出来,顺着身体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没有低头看。
只是抬起头,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有光。
很微弱。
但那是出口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让那些疼从身体里涌过去,涌过去,再涌过去。
然后她迈出一步。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那些血一路滴过去,一滴一滴,在昏暗的光里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正在流失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
8号还在等她。
那个蜷在床上的人,那个吞了一整瓶丹药的人,那个哭着说“是不是我不来比较好”的人。
她答应过的。
“等我回来。”
那句话还在嘴边,还有温度,还有呼吸,还有那双眼睛最后的样子。
沈癸泠继续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疼痛在身上烧着。
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她不能让8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