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月社恋。
意识到了自己追逐月社恋太久，导致身边的人只剩下了她，我趁着升上初中、人际关系翻篇的这个时间点重新发挥我的社交能力，试图弥补这一问题，然而效果却不尽人意——我确实是获得了许多朋友，通过社团活动也在学校里有了一定知名度，从结果来看、或者说从除了我的角度来看，我的计划是大获成功的。
但是，我知道自己到底选择了多少错误选项。
本应进一步发展社团活动，却因为贪图和月社恋一起回家的时间而每天都早退；在其他同学向我发出邀请、一起去逛街的时候，我都会计算月社恋会同意一起来的可能性再决定是否要回绝；甚至是在和别人聊天的时候，因为对方稍微抱怨了一下月社恋有些冷淡，我都会感到极度不适并且下意识反驳她。
我的世界里确实不只有月社恋，但我不敢去思考，如果我要在我的世界和月社恋之间选一个，我会选谁。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一个近乎是逃避选择、耍赖一般的办法。
只要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月社恋，就不用再考虑这个难题了。
——但是，如果有一天，月社恋从我的世界离开了该怎么办？
☆ ☆ ☆
搞砸了。
早上开会的时候听到优香说，爱城星希望能澄清一下周末那张照片并不能说明她和恋结为姐妹的时候就有了这种预感。心神不定上完第一堂课，看到雪子快步从我的教室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心底的不安进一步扩大成了乌云，笼罩在我的心头。
“雪子？”
小跑着跟上了雪子，然而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待会儿再告诉您」之后坚定地走向了恋的班级，我也只好跟在了后面。走到目的地，从门口看过去，恋果然因为我匿名撰写的那篇报道而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雪子像一把利刃精准地插入进去。
“恋学姐，请您出来一下，有急事要通知您。”
或许是察觉到雪子表情的严肃，周围的人群自然地散开了，恋也得以顺利脱身。走出班级，她略带惊讶地瞥了我一眼，而我也只能摇头示意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三个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雪子停下脚步，抿着嘴唇看向恋。
“……星同学晕倒了。”
仅仅是短短几个字，恋的表情就迅速变得难看起来，就差没有喊出「为什么」了。雪子移开了视线，轻咬着嘴唇。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到教室的时候星同学已经被优香同学送到医务室了。根据其他同学的说法，大概是星同学被人包围的时候，因为太过紧张就晕过去了……她之前竞选班长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容易紧张的类型，这个可能性我个人觉得还算可信。”
“……因为那张照片吗？”
“应该是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雪子。”
恋点点头，视线从雪子身上离开，向前走了一步扶着栏杆，出神地望向灰暗的天空。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再加上恋动摇的表情，总让我想起同是下雨的那一天。我闭眼抹掉这种讨厌的既视感，睁开眼，看向雪子。
“你先回去吧。”
“我知道了。”
雪子担忧地看了一眼恋，对着我低头行礼后离开了。目送雪子走下楼梯后，我轻轻按住恋的肩膀，张开口想安慰她，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没想到事到如今我还会有负罪感这种东西，感觉真糟糕。
“好熟悉的场景。”恋像是梦呓一般说道，“之前……我也像现在这样，和由纱在这里对话。”
“由纱？”
“之前鼓起勇气找她聊过一次，想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和我解除姐妹契约。”
“……然后？”
“她说，她没资格当我的妹妹。”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答案。我默默地想着。
恋伸出手，如同天真的小孩一样去接住银针般的雨丝。直到她的手心汇聚出小小的水洼，她才再次开口。
“她说，凭借青梅的关系得到我的玫瑰念珠对其他人太不公平了，而会因为这种想法而感到罪恶的她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妹妹，于是逃跑了。”恋盯着手中的水洼，看着它一点点变大，“我不懂。因为我是白蔷薇花蕾，所以我不能凭自己的喜好选择妹妹吗？如果我以喜欢她这个理由把玫瑰念珠交给了她，就会被人轻视或者议论吗？”
事实当然如此。无法说出口的话在心头萦绕，无话可说的我只能握紧拳头。雪子的能力比我要强，再加上我本来也没有特意去经营自己的形象，所以才没有指责雪子的声音，但……像优香和彩，我偶尔还是会听到有人觉得优香只不过是因为彩的偏爱才能成为红蔷薇花蕾。
我不打算指责谁。就算是在温室里长大，就算是大小姐，她们也不过是人类。既然是人，会感到嫉妒和不甘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不是我？」「如果是我的话肯定能更好」「她不过是运气好了一些」——这些听上去荒诞无理的抱怨，如果真的设身处地去思考，大约也会觉得「会这么想也没办法」。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不过，现在的恋绝对不会认同这些话。她一定会说，喜欢就是喜欢，事实就是如此，那些假设和如果都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喜欢别野由纱，所以她选择了别野由纱。
因为喜欢爱城星，所以她选择了爱城星。
——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呢？
不，那不一样。不要再想了。
“和那天，真像啊。”
恋安静说道。明明没有说明是哪天，我却不自觉想到了陪着恋淋雨的那天。她手心的水洼已经扩张到了极限，从她的手掌的边缘滑落，她也干脆地将其全部倒掉。
“我现在好像理解由纱的话了。或许我不该把念珠递给她们。”恋悄悄地补充，“虽然对不起麻衣学姐，但是……稍微，有点讨厌成为白蔷薇花蕾的自己。”
错不在你。如果这样说出口了，那么错又在谁呢？无法承受白蔷薇花蕾之重的由纱或者爱城星？那些对她们投出恶意的人？正常来说肯定是后者吧，就算嫉妒这种情绪再怎么正常，那也终究是丑陋的情绪，而且，这些人有多少人真的付诸了努力呢？
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原地期待恋能自己朝着她走去，在看到由纱或者爱城星因为「命运」和恋产生交织后，将一切结果都推给「运气」，并自顾自地生产着恶意——不对着安排这些「巧合」的神明，而是朝着她想成为的那个人倾注恶意。
太过丑陋了。比「嫉妒」本身还要丑陋。
“别想太多了。”
不该想太多的或许是我也说不定。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放弃继续思考。
“说不定星同学只是单纯的身体不适而已。而且，她也没有说不想当你的妹妹吧？再相信一点她比较好。”
“——我果然很讨厌雨天。每次发生讨厌的事的时候，都是雨天。”
恋忽然改变了话题。预备铃响起，如果再不赶回去大概要迟到了，但恋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雨幕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
“不过，有些开心的事也因为雨天才发生的。或许哪一天，我也会慢慢喜欢上雨吧。”
她的表情是那么唯美，像是一幅绝美的画。我忍不住闭上眼，去克制心底这股黑色的情绪。
这名为「嫉妒」的，丑陋的情绪。
☆ ☆ ☆
“——至少从结果来说还算不错。”
混乱的一天总算结束，原本就没什么心情参加今天的会议，而且会议上恋还宣布邀请了爱城星来蔷薇馆帮忙——虽然很快恋就因为爱城星还没答应就公布这件事而被彩狠狠说教了一番——察觉到、或者说再也无法逃避自己的感情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当然高兴不起来，不过姑且还是勉勉强强敷衍过去了。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扮演大家闺秀的力气，反正父母也还没回来，我就以像是丧尸般的走路姿势回了房间。
结果打开门就看到举着平板点来点去由纱躺在我的床上。
“嘛，虽然被恋说教比想象的还要难以接受一些，不过毕竟错不在我，倒也能理直气壮。”
“……会答应我刊登报道这件事你就应该心虚了哦。”
“怎么会呢，「这是为了恋好」，既然如此，就没有心虚的理由吧。”她说着我将照片和报道交给她时的借口，狐狸般狡黠的眼睛在大到夸张的眼镜后面弯成月牙，“尊敬的黄蔷薇花蕾，难道说您心虚了吗？”
“果然还是以前的由纱可爱。”
“大部分时候我都觉得，被您认为不可爱是一种成熟的标志。”
小部分时候呢？——如果是平常，我应该会继续这样和她拌嘴下去吧，很可惜现在的我没这个兴致。把提包放到桌上，拉上窗帘，我毫无形象地直接扑倒在床上，结果一直没有看我的由纱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自暴自弃，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险些没拿稳平板砸在脸上。
“干嘛啦，要报复我也不带这样的。很危险的。”
“啊，抱歉。”
“……爱城星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由纱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我连忙打掉了她的手。
“你这才是报复吧！好恶心！”
“欸~难得我好心想安慰你。”
虽然本来就没打算相信由纱的言词，但她毫不掩饰愉悦的笑容还是让我没忍住伸出手去捏她的脸作为报复。她迅速拍掉了我的手，满脸嫌恶地向旁边翻滚远离了我。
“呜哇，好恶心。”
“这句话奉还给你。”
由纱冷哼了一声，翻身下了床，小跑着到书桌旁打开了我的电脑，大概是要进行新闻社的工作吧。哒哒、哒哒。雨滴敲击着窗户，由纱敲击着键盘，明明是两种不同的敲击声，却莫名有奇异的相似之处，闭上眼，在困意和黑暗的干扰下，这种相似感就愈发明显，隐约间都有些许混淆。
……黑暗之中浮现的是恋温柔的注视，但她看着的是身旁的爱城星。她们在同一顶伞下，雨滴哒哒地敲击着伞面，白茫茫的雨幕将她们困在小小的空间里。我远远地眺望着她们，无意识地按下手中相机的快门，将这一切定格——从此以后，在雨天，恋身边的位置再也不属于我了。
不，我和爱城星的立场有着根本意义上的不同。我放下相机默默地自嘲。就算我曾经拥有那个位置，我也不曾拥有过那样的表情。
到头来，对于恋来说，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渡边麻衣是她敬重的姐姐大人，爱城星是她钟情的学妹，就算是别野由纱也在她心里留下了无法释怀的伤疤。而我，对她来说只是个随心所欲的好友吧。
“……不对。”
呢喃着开了口，否定自己的所思所想。习惯了说谎，到头来连自己都要欺骗吗？我不可能知道对于恋来说我是什么样的定位，我在思考的，根本是另一件事。
“——律子你，希望成为我的什么呢？”
雨声依旧敲击着，但一切都已然静止。恍惚之间，爱城星和恋的伞消失不见，雨滴也停在半空。恋站在我面前淋着雨，雨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表情也变得暧昧不清。我忽然想起，这是她被由纱归还玫瑰念珠那天的表情。
说起来，也是从那天开始，恋在雨天会经常故意不带伞。
是因为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泪了吗？
“律子。”
恋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她抬起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将流淌下来的眼泪抹去。
“你在哭吗？”她问。
“这只是雨而已。”我说。
结果就算是在梦里，我也无法坦诚。
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我记得睡着之前是开着灯的，应该是由纱走的时候顺便关掉了吧。微微叹了口气，我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压在枕头上的手感受到了冰凉的潮湿感。结果我真的哭了吗？希望由纱没看见我的眼泪……怎么想都不可能吧。至少她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感谢她难得的体贴，下次少捉弄她一点好了。
“……好饿啊。”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就算是春初，天黑成这样怎么想都早就过了饭点，没人喊我来吃饭是因为由纱和我母亲说了我更倾向于睡觉吗……唔，如果和母亲说我饿了感觉会被骂，还是不提的好，但是果然还是好饿。最近也没有去采购过零食，冰箱里最多也就有几个布丁，而且感觉大概率早就被由纱吃掉了。
……如果假借着练习甜品的名义做个蛋糕如何？嘛，虽然说我从来没学过怎么做蛋糕，不过以我的天赋应该是轻轻松松就能成功吧。重点其实在母亲会不会同意。我毕竟没有吃饭，就算她再没人性也不至于拿「晚上吃甜品会变胖」这样的理由拒绝吧。嗯……家里的材料还够吗？虽然应该根本没有备用的食材……
烦恼着该如何寻觅食物，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嗡嗡嗡响了起来，屏幕亮起的光一时间晃了眼睛。待我适应亮度、看清楚来电人写的是「月社恋」时，手已经下意识按下了接听键，身体也不自觉地坐了起来。电话那头，恋习以为常地说了句「晚上好」，我深呼吸几次后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晚上好，恋。”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你好像状态不太好。」
“因为刚睡醒吧。”我打开灯，瞥了眼被眼泪打湿的枕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雨幕，“有些累，所以回家后就小睡了一会儿，结果母亲直接不喊我吃饭了。现在好饿。”
「你又惹阿姨生气了？」
“哪有，我最近又没惹祸。”
其实惹祸了，不过没人知道，而且结局也未必算得上坏，误打误撞真的让恋和爱城星的关系变好了……我有在反省哦？都让我难受到哭了，这样的惩罚应该够了吧？
“所以，打电话过来总不会是因为寂寞吧。”我想起下午的会议上恋的话语，语气中带上些许揶揄，“毕竟某人已经有了新欢呢，是时候抛弃我这个旧爱去和那个人甜蜜了。”
「说得好像星已经是我的妹妹了一样。」
“早晚的事吧？”
「借你吉言，希望能顺利。」她轻轻笑了笑，继续说道，「给你打电话也和星有关……我在苦恼该送什么作为赔礼。」
“赔礼？你不是和她解开误会了吗？又吵架了？”
「没有啦，是更早之前的事情。不是递给她玫瑰念珠那次的误会，是更早以前、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我应该有和你说过的。」
“第一次遇见……”我回忆了片刻，想起了那段在鞋柜旁的对话，“原来如此。星学妹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吗？”
「耿耿于怀的大概只有我一个吧。」她苦笑了几声，随后温柔地说道，「她不愿意提那件事，但我想更了解她一些。如果就这样假装没事将事情翻篇，我想未来哪一天我一定会再惹她生气的。」
“为了不惹她生气，必须要再惹她生气一次，所以要提前准备好赔礼？”
「你果然很了解我嘛。」
“我了解的你才不会做这种事。”我有意控制住语气里的苦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道，“多亏了麻衣学姐？还是说因为是星学妹？只是中意的妹妹就能改变你到这种程度，我很担心你以后要是恋爱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哦。”
「……你在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无奈，轻轻笑了笑。
「因为害怕伤害到别人就拒绝开始，这是胆小鬼的行为。这句话不就是你告诉我的吗？」
“……啊。”
我愣住了。因为我的话，所以恋改变了？不对，这是因为麻衣学姐改变了恋，再加上她很喜欢星，她才会听进去我的话。
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躺在床上。漆黑的房间看不到任何光芒，就连那弱的可怜的月光都被窗帘拦在了外面，有些讨厌。但这又能怨谁？母亲早就向我说教过窗帘只要在睡觉前拉上就好，是我的习惯化作回旋镖打回来了罢了。我也不打算改我的习惯。
——那你又在抱怨什么？心中的芥川律子嘲笑着我。
我才没有抱怨。我默默地想。我不打算改变，无论是拉窗帘的习惯还是我的性格。
我是任性的芥川律子，心血来潮而随心所欲。
芥川律子会贯彻自己的选择。
「律子？你会发呆还真是少见。」
“啊，没事。稍微回忆了一下你刚刚说的话而已。”回过神，我随口应付着恋的话。
「我对这句话印象还挺深的欸，对你来说只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我们亲爱的恋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油嘴滑舌了？居然会说这种应该是那个任性的律子才会说的话，我可不记得有把你教成这样的孩子。”
「多亏了芥川老师教导有方。」
恋终于是没能忍住笑意，我也没有继续装模作样的理由，和她一起笑了起来。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恋轻喊着「该说回正事了」，我也就收起了笑容。看了眼时间，这个时间如果去月社家，母亲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俗话说，没有女孩子会拒绝甜点。”抚摸着抗议要罢工的肚子，我轻轻笑了笑，“做一份蛋糕如何？我很乐意当你的小白鼠哦。”
「你现在要过来吗？」
“不欢迎？”
「只是有些意外而已。」她笑了笑，「那就一会儿见吧。」
她随后便挂断了电话。我叹了口气，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为什么要帮恋和爱城星增进感情？”
我张开口，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压抑着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反刍着这份感情，将它命名为「释怀」。
……这份「释怀」的味道有些太过苦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