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终于开了,春日的暖阳驱走冬天残留的最后几丝寒意。
四月,凛花踏着樱花进入了新的学校。在新的学校里,她和同学们相处得很好。她清楚,自己的改变和美纪脱不了干系,也和那天自己看似冲动的反击脱不了关系。她变得开朗,外向了,也有了很多愿意与之深交的朋友。
她的日子过的别样明媚,放在以前,她不敢想自己会成为一个下课时被同学们围住课桌聊天的人,被抢着在体育课组队,中午一起去吃饭,交换便当的人。
偶尔,她也会拒绝所有朋友的邀请,一个人打开美纪亲手做的便当,偶尔望一望窗外,感受四月的暖阳。四月了,美纪的生日马上就到了,凛花不会忘记。
“清水同学,今天也一个人吗?”是凛花新交的朋友三井加奈,在这个学校里和她的关系算得上是很亲密的朋友。
“嗯,你要过来一起吗?”
“嗯嗯,我想尝尝清水同学的便当呢”
“都说了好几遍啦,叫我凛花就行了”
“哦哦”
加奈是个有些内向的女生,听说在凛花没有进入这个学校之前也曾不受待见,但没有到霸凌那么严重。因为相似的经历,比起别人,凛花更愿意与之深交,也不想让她落单。
就算是温暖的春天也不常常天晴,雨隔三差五的下着。美纪生日的那天,天空就飘起了细细的春雨。她带上了凛花的那把天蓝色雨伞,以及一些廉价点心,白菊花和几根香烛,穿得格外朴素。她去了一个地方。
是一片墓地。
美纪撑着伞,缓缓地走到一处石碑前,放下了带过来的花束和点心,点燃了香,双手合十。
“奶奶,您还好吧?”美纪淡淡的说着,一边剥开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最近我一直很忙,没机会来看您。今天是我的生日。以前,我们的日子很苦,但是你还是会给我过生日,用您的养老钱,干手工活的钱给我买这点心吃”
伞架在美纪肩头,雨还在下着。墓地只有她一个人。
“奶奶,我谈恋爱了。”美纪自嘲似的笑笑,“也许和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做过爱,可真正谈恋爱却是在28岁,很可笑吧……我可能还得祈求您的原谅,我谈的对象是个16岁,快要17岁的小姑娘……”
石碑被雨水浸润着,染成了深色。它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似乎是在认真的听着。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对是错,我想啊,如果我没有出现,那个孩子可能会一直痛苦的活着,可是……您也明白,我的身份,会不会把那孩子拖得更深啊……”
美纪看着被染湿的石碑,干脆不撑伞了,把伞向石碑斜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我已经29岁了……马上就拍不动那些东西了啊。我也有点积蓄在的,和那个孩子过,她的老妈其实是会给她点钱的。”美纪闷闷的想着,突然笑了,“奶奶,您给我石头剪刀布,您输了,我就去辞职,怎么样?”
石碑默默地看着美纪,一言不发。美纪把伞重新拿回来,向石碑挥着手。
“来了哦,石头、剪刀、布!”
美纪的手掌摊开,石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嘛,奶奶,是石头吧,我是布,你输了哦~我就知道,你一直是心疼我的”美纪自言自语着,带走了已经被雨水打湿浇灭的香,任花束在雨里被拍打。美纪和石碑,和奶奶道别,撑着那把蓝伞向公司走去。
一路上,她回忆着往日种种。
内藤美纪出生在东京一个普通的家庭,开始,父母都想着靠劳动与智慧改变生活,让美纪和奶奶过上更好的日子。可慢慢的,压力和日本柏青哥的爆火,让他们萌生了走捷径的想法。开始,只是美纪的父亲小赌怡情,后来,他越赌越上瘾,赌掉一个月的工资,赌掉家里一年的花销,美纪的母亲看着着急,可她也没什么办法。他们想着,大赢一场,把钱赶紧赢回来,于是,他们赌掉了自己的车子,赌掉了房子,赌掉了一切,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们再也无力回天,活在钢珠与筹码的碰撞中,过着家和赌厅两点一线的生活。柏青哥毁了这一切,甚至毁了他们的人性,他们把一堆债务留给了美纪和她的奶奶,自己跑去了别的城市,再也没有回来。
美纪永远忘不了15岁那年,刚上高中没多久的她穿着校服,在雨夜追着父母疾驰而去的车,一次次摔倒在泥泞中,水泊中,直到车灯完全消失在夜的尽头。
最后什么也没追回来。她只剩下了患有重病的奶奶,昂贵的药费,租金,和一大堆债务。美纪先是打算用打工一点点填补空缺,可职场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她被一次次坑骗,一次次欺负。后来,美纪租的公寓门被讨债的小黑帮踹破,奶奶在房间里咳嗽不止,美纪百般无奈之下,答应了咄咄逼人的黑帮用身体偿还债务。
那是噩梦的开始。
后来,黑帮的这堆人把她介绍到歌舞伎町,介绍到那些风俗店,她靠榨干自己的身体换取金钱,去还债,为奶奶治病,学校里关于她的丑闻满天飞,但她不在乎这些东西了。那时的她还是很天真,觉得无论身体怎么被肆意玩弄,怎么疼痛,有了经济来源,生活就是会好起来的,她干脆辍了学,专门去接爸爸活。
她18岁那年,奶奶因为病重去世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的奶奶用多么绝望的神情,不舍的看着自己,却一句话都没有力气再说。自己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眼前再没有温度,布满褶皱的手上。
她正式入行了,成为了一名AV演员,就这样在屈辱与嘲笑中活了十年,直到现在。
现在,她走到了公司,和经纪人提出了辞职。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可是,我已经干了10年了,我真的觉得自己不行了。挑个时候,让我引退吧”
经纪人可能是考虑到美纪的年龄确实很大了,出人意料的冷静,听她说了两句就同意了下来。到了六月,她就会引退。
晚上,美纪有些激动的回到自己的公寓,一开门,便是一阵扑鼻的香味。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小凛花你点外卖了吗?”
屋内一片漆黑,突然,一个人抱住了自己的腰,灯也啪一下被打开。
“美纪姐,生日快乐!”
“哎呦,吓了我一跳”
是凛花,她拉着美纪的手把她带到桌边,桌上摆了几道菜,色泽不怎么样,却散发出了引人垂涎的香气。
“美纪姐,都是我自己做的哦”
“啊…?都是你一个人”美纪不禁想到曾经凛花做的一盘盘糟糕的菜,再看今天这一桌的光鲜,有点不可置信。
“对的,我还买了蛋糕。美纪姐,你29岁了吧?”凛花坐在了桌边,打趣道“我是不是不该叫你姐姐,要叫你阿姨才合适了呀?”
“什么鬼东西,只许叫我姐姐!而且,只能叫我一个人姐姐!”美纪假装生气,坐在了桌边,看着凛花做的饭菜,马上又欣慰的笑了起来,“真是长大了呢,凛花”
“快点吹蜡烛啦”凛花笨拙的点燃了烛火。
“好啦”美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隔着眼皮,她能感觉到眼前烛火的摇曳。她没有急着许愿,“凛花,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怎么样”
“什么?”
“我马上引退了。以后,我就只属于你了”
美纪不知道凛花此时此刻是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的脸被捧了起来,唇上覆上了另一双唇。
“真的?”
美纪睁开了眼睛,
“真的”
凛花再次吻了上去,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美纪嗅到了自由的味道,她终于要抛下束缚了自己十多年的沉重枷锁。
自此之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那把天蓝色的折叠伞被随意挂在了衣帽架上。
屋内的二人缠绵着,她们暂时不需要靠任何东西来伪造一片无雨无云的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