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后,一月的东京进入了寒冷而严肃却只见零星雪点的冬天。从小在东京长大的凛花眼里,冬天是一年四季最无聊的季节,冷得手都不敢伸,却几乎从来不积雪。她一直很向往北海道那白雪茫茫的烂漫冬天。
不过现在,她需要的不是雪,而是一簇能驱走寒意的炉火。
烟花消逝在新年假日的夜空,凛花再次步入了学校。她非常不情愿,因为这样又要去面对同学的冷眼、嘲笑甚至恶作剧,但她已经答应了美纪——她必须去读书,考大学。这个承诺拽着她,背着书包,迈向了新一年的学园。
霸凌依旧没有结束。凛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开学时自己过于寡言,还是因为什么?她不知道。她总是忍耐着,祈祷这一切快点被画上句号。可没有人会帮她,大家都怕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只要凛花一直被这样欺负,下一个待宰羔羊就永远不会是其他人。
她总是一言不发地藏起伤口,忍着恶心把书包或鞋柜里的虫子清理掉。这样逆来顺受的做法使霸凌者变本加厉。她只能拼命地藏,不想让美纪担心。
直到有一天,她在搜索“被霸凌了怎么办”后,决定试试网上的方法:录下证据,然后告老师。
在这之前,她已经试着告诉老师和父母,没有任何用处。
“清水同学,今天也留下来陪我们玩玩吧?”一个满脸痘印的女同学讥讽地笑着,手上拿着一瓶浑浊的水,应该是用来洗画笔的颜料水。
凛花这次偷偷打开了手机录像。
一个高挑、满脸浓妆的同学按住了她,死死压在地上。另外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着,看为首的女同学笑嘻嘻地将脏水灌进凛花的嘴巴。水呛进了喉咙,有的冲进了鼻腔。
凛花知道自己不能吞下这恶心的液体,她拼命抵抗着,水从鼻子和嘴里喷了出来。女同学甩了她一巴掌,后退一步,挤眉弄眼:
“清水同学,味道如何啊?”
凛花被放开,拼命咳嗽,试图咳出那些污水。
“恶心……死了。”
“啊,你的意思是你喜欢对吧?不用客气,下次还有更多……”
一帮人散去了。只有凛花蹲在地上,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涌出来。
她为什么不反抗呢?
可能,她还没有这个勇气。
次日,凛花找到老师,把视频给他看——手机藏在衣服里,画面漆黑,但录音清清楚楚:霸凌者的每一句羞辱,她挣扎时衣物摩擦的声音,一清二楚。
可老师还没等视频放完就说:“不要这么较真,清水同学。”
“老师,她们在霸凌我吧?您应该看得出来。”
“小打小闹,有必要吗?回去。”
“可是……”
“回去,我没空和你闹!”
有了证据的凛花还是被拒之门外。她无语,她不解,却再没有了办法。她终于明白:只有换一个环境才有可能摆脱这些臭虫。可是,她没有决定任何事情的权力。她回想着,曾经向父母说明这一切时,也没有人愿意相信她。
冬天太冷了,真的太冷了。
没有人愿意递给凛花一根火柴,也没有人能这么做。
自此之后,凛花继续录音,拍照,也企图让别的学生为她作证,可一切无果。
一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凛花再一次被堵住了。
“喂喂,清水同学,这个女的是谁啊?”女同学的手机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凛花与美纪并肩的背影。“穿这么骚,是妓女吧?要带着你去卖身吗?”
一群人哄笑起来。只有凛花不语,心口闷闷的。
“不说话什么意思?扫兴吗?”女同学脸上闪过不快,扇了凛花一巴掌,又把她踹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凛花在疼痛中一阵恍惚。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对我?
明明我也只是一个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你们有什么资格?
凛花打算自己点燃冬天的第一丛炉火。
她站起身,一帮人看着她还在唏嘘嘲笑。
“清水同学生气啦?”“看来是被说中了吧?”
凛花没等她们说完,一拳挥在那个满脸痘痘的同学脸上。对方吃痛地捂住鼻子,却马上被凛花骑住,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一年来积累的怒火,终于在此刻释放。
凛花看着对方因痛苦和恐惧扭曲的脸,那神情竟感觉和曾经的自己别无二致,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怯懦。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在照镜子。这都是这混账应得的,凛花没有一丝后悔,也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更加坚定。
她没有犹豫,她要砸碎这面不堪的镜子,砸碎曾经屈辱,活在阴影与角落中的自己。
只有反抗,才有可能获得新生。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喂,快点帮我拉走她……”
凛花用拳头堵住她的嘴,又随手抓起书包,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如果不想挨揍,一开始就别来招惹我不就好了吗?”
边上的同学终于反应过来,过来拉她,可怎么也拉不动。凛花死死压着对方,直到老师闻声赶来,强行分开了两人。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凛花的父母都来了——这是离婚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对方父母坐在另一边,那个母亲死死瞪着凛花。
老师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这次,清水把人家打成这个样子,是干什么呢?”
凛花的母亲习惯性地先开口道歉,父亲不情愿地附和。
“不是的。”凛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是她,已经霸凌我一年了。老师,你完全没有处理好这些事情。”
她拿出手机,播放那些录音和视频。
父母的脸色变了。老师和对方父母的脸上闪过错愕。
放在以前,凛花的父母会选择道歉、息事宁人。但凛花的母亲在上次被美纪说教后,反复想过很多。此刻,看着女儿手机里确凿的证据,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师,”她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件事吗?”
老师推了推眼镜:“知道。可……”
“知道,为什么不作为?!”
母亲的怒火被点燃了。父亲的怒火也跟着燃起——他们第一次组成了这样强硬的联盟。理事长被叫了过来。最终,由于对方有错在先,且凛花父母态度强硬,几个霸凌者受到了批评。
也不是什么很大的处分,可以说,那些家伙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但凛花不在乎这些了,这些坏种的未来和自己也不会再有关系,她只需要有人公正的审判,她们是错的,她是对的,就足够了。
凛花的父母为她办了转学手续。她会去另一所私立女校。
她在心里发誓,这次绝对不会搞砸了。
事后,一家三口聚在餐馆。他们都明白这不是破镜重圆,过了今天,该分开的还是得分开。但他们都想好好对待女儿,以弥补往日的愧疚。
饭桌上,父母试探性地问凛花接下来想跟着谁生活。
凛花摇摇头,平静地说:“我想一个人好好的活着。请相信我吧,不相信也没用。”
父母沉默地对视一眼,没再追问,像早就知道女儿会这么说。他们本就不是真心实意的想接走凛花好好照顾,如果她能一个人过得安稳,自己只需要提供钱就行了。
那一刻,凛花清晰地感觉到,炉火已经亮起来了。这温度足够让她在往后的冬天里,不必再伸手向任何人乞求火柴。
东京的冬天依旧无雪,依旧寒冷。
她回到美纪的公寓时,美纪刚刚做完饭,招呼她过来。
“和爸爸妈妈一起吃过了。”凛花在美纪对面坐下,不自觉地笑了,“还有……我转学了。”
“诶?”美纪有些震惊,但马上转化成一个会意的笑,“那些人,也不用再见了吧。啊,对不起,明明一直知道,却帮不上忙……总之,挺好的。”
凛花笑着,望向阳台外的天空。
“再过一个月就是春天了。我要换一套校服穿了呢。”
窗外,东京的夜晚灯火阑珊。
凛花知道,寒意再也无法真正侵入她的肌肤了。
是她自己点亮了那一簇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