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始西斜，下午五点钟光景。院外小道三分钟路，窄街巷陌第一个弯，本是铁丝门锁住的荒废死胡同。此时入眼却是白底无字牌匾，两边悬两只白灯笼，上写孟字，其下雾气昭昭，敞开一扇望不进去的门。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前的折叠凳上叠金克子。
“丫头来了？”
“来了。”
孟婆婆从马扎上站起来，我知道我要进那扇门。
“交代你的事，莫忘了才是。”
“什么事？”
“进去。”
一步踏进雾里，霎时脑中清明。
孟婆婆没有跟着我进来。
红花在岸，川水奔流，江雾里窄桥高台。上桥不过一步，已经到了桥中间的大锅边上，馥郁花香从大锅里蒸腾而出，前后左右，白茫茫一片，只头顶一道青光。
盛汤吧，想起是抓我做苦力来着。
一勺一碗，不多也不少。分不清这是哪里，上桥来的又是谁，全穿白衣服，都看不清脸，仔细看时又好像是雾里的虚影，并不真切。
接碗，喝汤，下桥，下一位。来来去去，静谧无声。这情景多少让我想起来厂里的流水线，一刻不得闲，可想想还在据点里的红鸾，还是把心里那点儿憋屈给压下去了。
事关红鸾，我的心就不得静，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这个情感淡薄的人这么在乎她？不搞清楚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可一个两个都跟我打哑谜说时机不到，要不考虑一下我心里也烦呢？
“汤。”
“m……”
赶紧把牙关闭紧，一时发呆，忘了孟婆婆告诉我不能开口说话。
“问你，老子的汤呢？”
却见来人真真切切站在面前，和之前那些模模糊糊的人影儿似的人不同。
好家伙，一条虬髯大汉，这年代还能看到这款人物呢，稀奇。
一勺一碗，把汤端过去，他随手接了，却扣在自己脑袋上，衣服浇个精湿，还溅到我衣服上。
遇见精神病了这是，这一个月来遇见的精神病多得很呐。
“老子还不能喝这汤！”
不儿，你喝不喝跟我有关系吗？跟我叫唤什么呢？
晦气！
他大声吼叫，以能震聋耳朵的分贝，朝来时的方向跑了，没一会儿消失在那片雾里，重归安静。
也好，走了就好，怪瘆人的。
依旧来来去去，桥下水流无声。说来奇怪，手里的勺不小，汤分出去这么多碗，锅里水位不见下降，依旧卡在大概四分之三的地方，咕嘟冒泡，我看这个孟婆婆多少会点儿法术。
左来右往，流水线依旧。
这里没有太阳和月亮，随身带的手机又不知为什么掏不出来，只是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却是孟婆婆，手里捏着两捆香。
懒得想她怎么来的。
“明天也这个时辰。”
她伸出香来搭在我左肩膀上，似有秋夜凉风来，激得我闭了眼睛，再睁眼，已经靠在一扇铁丝门上，左顾右看，是那条窄街。
我刚才在干什么来着？手里怎么多出两捆香？
算了，明天下午五点钟再来说是。
掏出手机，半夜十二点过三分。
该回去找红鸾了，不知怎地有点儿想她。
一路上四下撒么，想找家还开的快餐店，来时没吃晚饭，到现在饿得不行，可这条寿材街别说快餐店了，连一家开门的店都没有。
纯属荒山野岭，这下真长了记性，明天得买些吃食屯在据点里，我受不住挨饿。也不知道红鸾怎么样了，今天一只摆摊的鬼都没见到，不能买冥食给她吃，好歹有这两捆香，她饿不着。
门一开，又是红鸾抱着充电宝在门口，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莺儿回来了。”
“啊，路上耽搁一会儿，回来晚了。”
“喵——”
许是见我手上有香，猫儿挣脱红鸾就来蹭我的小腿。
小小充电宝，可笑可笑。
“莺儿快进屋来。”
屋里阴气开得足，把潮湿闷热的夏夜隔在外面。
“我带了香回来。”
“是孟婆婆的香啊。我也做了粥，今天有豆腐，莺儿对付一口呢？”
我狂喜。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俗话说得好，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红鸾端来一碗温吞吞的白粥，米多熬得稠，豆腐也不单是豆腐，用葱白拌了的，不见一点儿绿，白花花一碟，只一点淡淡咸味。
清爽开胃，谁说不是美食？
吃到一半，却见红鸾笑眯眯看我这边，猫儿滴溜溜圆的眼睛盯着红鸾，不时舔它的爪子。
香却没有烧，被红鸾捏着，猫儿够不着。
“你们怎么不吃？”
“燃香毕竟呛人，莺儿吃好我们再吃，不急一时。”
我一愣，嘴里的豆腐一下没了滋味。
“一块儿吃呗。”
她只是笑，又摇摇头。
“那你不吃我也不吃。”
她也愣了一下，手里的香方才放低，猫儿就飞扑而过叼去一支，烟气袅袅了。
“充电宝都吃了，你也吃。”
“我就不用……”
我放下筷子。
“莺儿，我就吃。”
见她手中的香也燃起来，我又捏起筷子。红鸾说燃香的烟呛人，我却不觉得，反有一种怀念的味道，在家每月十五烧香时，我也跟父母一块儿就着烟吃饭。
“你就不问问我出去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莺儿在孟婆婆那儿做事。”
“就不想知道更具体一点儿？”
“莺儿不记得，我又何必问呢。”
“哎？你怎么知道我记不起来？”
“我也给孟婆婆做过事。”
“过后也想不起来？”
“也想不起来。”
这么一说倒是了，我又忘了孟婆婆长一副什么样子，一见面儿就认出来，转过脸就忘掉。
“你说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也不知。”
算了，想不通想也没用，徒劳消耗脑细胞。
“明天我打算出去买东西，一起出去不？”
“自然可以，我听莺儿安排。”
“嗯，那就这样，你是不是不能照太阳光？”
我想起上次她在外面变得近乎透明的场面，至今也会心悸，那应该不仅仅是死道士的本领。
“少许无碍，只要过后补充。”
“好嘛……”
只能祈祷明天别再遇到那死道士，世界这么大，真不至于回回都跟他撞上吧？再就是在五点钟之前回来，还得去找孟婆婆，这也是个事儿。
唉，忙，都忙，忙点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