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找那卖炊饼的鬼货郎,好奇那上面有红点儿的饼,是不是之前孟婆婆说的冥食?可找了一圈儿没找到,我看时间也晚了,干脆就近找个摊子买些东西回去给红鸾。
四下睃巡时,也有呼呼冒着气的小摊,正巧和某长舌鬼四目相对。
就你了。
把那大金锭子“咚”地砸在摊架上,摊子后吐出老长舌头的鬼把眼珠子瞪了出来,又用手接住,在衣服上擦擦安了回去,紧紧盯着金元宝。
大锅里煮着面条,每根首尾各一点红,锅里沸沸汤汤,汤清见底,没有配菜,是一股香烛纸钱味。
“两碗面条,打包带走。”
吐舌头的鬼忙不迭点头,舌头前后来回晃荡,有点儿像以前吃的大舌头冰棍。但见他提一副长长的筷子,一挑一蒯,锅中的面条就甩进提前盛着汤水的方木碗里,又不溅起水花。
好嘛,看来这摆摊的鬼多少都得有点儿绝活。
他也不说话,把面装了,递给我两只食盒,入手更是冰凉。拿住那元宝时,只见得上面的红点儿略微淡了些,却从元宝里掉出六枚大钱来,被那鬼抓在手里。他吊着舌头咧嘴笑了,朝我点头,把元宝递回来。
钱货两讫。
不如尽早回去,免得红鸾醒了还要担心。
行路,行路,手里的盒子逐渐轻了。隐隐一道钟声自四面八方荡来,街两边的灯笼再看不见,行路鬼哭笑叫骂声混作一片,急匆匆地奔着墙去,或撞入看不见的地里,本来热闹的街道霎时间冷冷清清。再落眼时,不过路灯暗暗的窄街。
夏夜的暑热回归,卷下一阵清凉的雨水,落在身上激我一激灵,赶紧加快脚步。
回到据点时,红鸾等在门口,一开门就是她那身抓眼的红罗裙,还抱着充电宝,一人鬼一猫鬼盯着我看。
看来充电宝不辱使命。
“新年好啊红鸾。”
她愣了一下,充电宝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睛滴溜溜转,这猫儿。
“莺儿,已过子时了,怎这么晚才回来?”
“去办了点儿事,我给你带面回来了,尝尝。”
提起手里的食盒,却变成纸做的,像小孩涂鸦,花花绿绿,看着就劣质。
“呃,我买回来的时候它不长这样。”
“好香啊。”
红鸾接过那两只食盒,模糊中又变回长舌鬼交给我时候的样子。
怎么说呢,其实在我预料之中。
“莺儿费心了,可你还没和我说你这么晚到哪儿去了?”
嘶!我该想还是不该想?毕竟想就等于说。
“喵——”
猫儿却跳下来,蹦着来扒我的衣服兜,又闻又蹭。红鸾面无表情,去把那两盒面放在桌子上。
“莺儿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我就是知道,她在生我的气。
“我去找了孟婆婆,红鸾,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我太想知道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了。”
全都交代了,我不说骗鬼的话,以后也不会说。
她停在桌子前,一动不动,像一幅静止的画,只留个背影给我。
终于幽幽地叹了口气。
“莺儿,我不怪你,我也知道你的困惑,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她便不说话,静静地矗在那,看着孤单又可怜,我心里怪难受的。
“好了好了,先吃面吧?拖这么长时间面都坨了。”
我去掀那食盒的盖子,手却穿了过去,再碰不到,只有一丝凉意。
哈哈,生死之间真是泾渭分明啊。
我咬紧了牙关。
“喵——”
猫儿跳到桌上,嗅嗅盒子,又叼下盖子,露出里面方木碗里满满登登的汤面,还冒着气。
它用小爪子把一份推到我这边,另一盒推给红鸾。
“充电宝,我不能吃这个。”
猫儿不懂,坐在那舔着爪子看我。
红鸾也坐在那,她想说什么,不张嘴,眼睛里万千情绪。
“莺儿……”
她叫了我的名字。
“行了行了,大过年搞得这么别扭干什么?该吃就吃,快吃!”
干嘛啊一个个的?不如骂我一顿,搞得我还挺不是滋味,去这一趟真后悔。
猫儿先动了筷,它见我们都不吃,跳进盒子里就把小脸埋进碗里,咕嘟咕嘟吃了起来。
“你也吃,都吃。”
红鸾起了身,我心沉了一下,却见她转进厨房,端来一碗白花花的粥。
“我醒了没见莺儿,想你晚间回来空着肚子,就做了这个。我眼下能做的有限,莺儿莫嫌弃。”
瓷碗,摸得到,确确实实, 碗壁尚温,米香味浓。
屋里风沙大,不小心迷了眼睛。
“红鸾,我明天下午五点钟得去孟婆婆那儿,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
“既然孟婆婆发话,莺儿自然要去。”
“还有这个。”
我把兜里的元宝掏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普普通通的金克子,都压扁了。
“你应该用得着。”
我觍着脸把它递给红鸾。
红鸾笑着接了过去,又变成那上有红点儿的大金坨子,猫儿须子上还挂着面条,见到元宝就凑到红鸾那儿去了。
“是孟婆婆给的,莺儿自己收着。”
金克子又到了我手里。
“喵——”
“充电宝,你喜欢这个?”
猫儿不懂,小爪子装了电机似的拍打元宝,又拨来拨去。
好嘛,把钱当成玩具了,多奢侈一猫儿。
猫儿看看我,我点点头,猫儿把元宝叼走到一边去玩了。
“只是莺儿去孟婆婆那儿,万事须小心。”
“这为什么?孟婆婆挺好个人啊。”
“孟婆婆多与鬼打交道,正如张道长所说,鬼怪多害人。”
“那死道士纯属危言耸听,你就没有害过我,我今天在外面还遇到一群鬼呢,他们也没害我。”
红鸾摇了摇头。
“七月十五是过年的日子,能来阳间的鬼受阴差管控,自然不敢害人,他们也只能呆几个时辰而已。”
“寻常滞留阳间的鬼怪,却从来摄活人灵魄为食。”
我忽然想起被那支簪子吸走什么东西,导致浑身冰冷的事来。
“如果莺儿遇见的不是我,恐怕已经……”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只是我也想不起来孟婆婆要我去做什么,应该没什么危险的事。
实在不行就跑路,这个我最擅长。
白粥有滋味,红鸾静静地吃着面,也不说话了。电视开着,不播春晚,是讲中元节鬼过年的节目。
“他讲得对吗?”
我问红鸾。
“不怎么对。”
相视而笑,门外雨声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