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小区的道路两旁总走蓄着一片水洼,水洼里 浸着不知名的浅黄色小花(我原先猜它们是桂花,后来发现样子不太对)。九月下旬的晨曦飘荡着的丝丝冷意让人察觉夏的残歌已不知去向。夏与秋的界限总是一陈雨。秋风拂过,水洼漾出圈圈波纹,不知名的小花在水中记沉浮浮,但随即平静了。
“天气预报上说今天似乎还会下雨,强降水来着*
我拨开窗帘,正午的天空依旧沉郁,阳光之下是大片粗糙的积雨云，让人看着便产生困意。
月放下书,也凑了过来,阴郁的天气让本来就昏暗的室内更加灰暗,直到月凑到窗边,我才看清她的脸。依然像一个瓷器。
“月喜欢雨吗?
“我挺喜欢的。给人一种很安逸的感觉,像是一种在小亭子里听雨的印象。”
“我想到的....是雨夜里的古堡吧。”
这种印象确实会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
“而且,有一种“世界末日'的奇怪想法”
“就算是雨天的忧郁也太夸张了吧。”
月没有回应我的吐槽，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看着翻着书的月,我忽然想到一个很俗的问题。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现在的你会想做什么呢?”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一个偶然的冲动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月并没有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诧异，把书合上,垂头良久,像是在思考。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抬起头。
“惠呢?惠是怎么想的？”
月把问题抛给了我,也着实令我苦恼,这种问题直译过来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可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无限的时间去做悠闲的事。这个问题反倒与我的梦想相悖。
“什么都不做,人的欲望是无限的、越是追求,便越是难了满足.欲壑难填,与其到最后被无穷的欲望压得喘不过来气.不如平谈地过完小有遗憾的一生……”
以一个颇具佛学意味的理由糖塞了过去。面前的月又低下了头默默翻书。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狂风骤起,震得窗户哐哐作响,窗外的空气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或许是雨的气息。一缕冷意飞过窗户的缝隙,侵入室内。
窗外忽闪着淡紫色的雷光.光芒平静下去后紧接着的是雷鸣轰响。暴雨如同布帘一样又密又集。明明只是下午,却如同夜晚。
这样下的话,倒真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呢。
因为暴雨,学校提前放学,可怎么出校门令人头疼,我一面这样想,一面下楼。大雨使本来就拥挤的楼梯更和的水泄不通,连伸手拿伞的空余都腾不出来。
雨越下越紧,我不知为何想到了月。月说过自己平常都是骑自行车来的吧?下这么大的雨,月难道是淋着雨回去的吗?我猛然觉得心脏有些发麻。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我在教学楼的屋檐下见到了月。
“你怎么还在这里?”
只见月背着书包,两手空空,正仰望着门外的雨帘。
“你没带伞吗?”
月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回去啊?”
“骑自行车。”
“学校都已经被淹了欸!你当你开的是摩托艇吗？”
“车不会泡坏的。”
“我说的是你啊。”
月指了指自己
“我吗?”
“会出事的啊。”
你不想让我骑吗?
“肯定是啊。”
“你在担心我?”
“……算是吧。”
我将伞撑在两人之间
“咱俩撑一把,先出了校门再说。”
我看着月迟钝的样子，跟她并肩走出了教学楼。
伞不大,给两个挡雨还是有些勉强,为了不让肩膀暴露在安全区外,我只能尽力往中心靠拢一点。
紧接着便碰到了月冰凉的胳膊。
月抓住伞柄,往左推了一点,将右边的肩膀置于伞外。我将伞推到中间,雨在风的推动下总是往右斜。雨雾喷洒在我的在左臂上。月将伞往左移。我又向右使劲儿,角力的结果是左右两人都湿了一边袖子。
“不用太顾虑我啦,只是沾到一点点而已。”
“可是,是惠借一半年给我的我设法心安理得地让你淋雨。”
“你淋着了我也不好意思啊。
“行吧,一人分一半的雨,怎么样?”
“好。”
月点了点头。雨越下越大,即使是平地也积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面,但尚未没过鞋底,还不至于湿了鞋,但校门口地面却凹了下去.就算是普通的雨也会积水,这种暴雨恐怕要积成人工湖.学校门前的两侧非机动车道也一样,这个算大运河。要蹚着水过去吗?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书包里忘,丢掉的塑料袋。
“要套在脚上吗?
月盯着我手里的一大团皱巴巴的塑料袋。
由于在回家路上买零食会把一袋零食直接放进包里最后又不舍得把袋子丢掉，（万一有用呢？）最后又会忘掉这件事,所以我书包夹层里攒了一大团塑料袋。
“没错,把袋口收紧应该就不会进水了,大概。”
这不就有用了吗？
可是当我扯开一团塑料袋,才发现里面只有三只,细细想来 大部分塑料袋应该留在了我书桌的抽屉里,前阵子还被奶奶要走当垃圾袋使了。（这不是又用上了吗？）
“我不用。”月把三只袋子都推给了我。
“……月,你玩过两人三足吗?”
“什么?”
“两人三足。就是运动会上那种把两个人的左脚右脚绑一块走路...”
“我知道，但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意味深长地举起手中的三个塑料袋,面对着一脸疑惑的月。
……
“记得步子不要迈太大哦,你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呢。”
“我会注意的....”
套上塑料袋的效果意外的好,在拥挤的人群中旁边的人也无暇顾及别人脚上穿的是什么，一开始还有一种羞耻的感觉，但跟人群挤在一起时倒放松了下来。校门前的积水淹了大概大半只鞋,还远不到袋口的高度。
人群喧嚣吵闹，雨声切切嘈嘈，霓虹灯勾画出雨的飘忽的轮廓。
时机似乎成熟了？我试着开口。
“因为下雨了,所以我是家里人接送的，嗯……这个天气也没法骑车回去吧?
“所以说……
“你要不……跟我一块走吧？我顺路稍你一程。”
“不用了。”
月摇摇头。
“我爸肯定同意的.你不用担心。”
“真的不用麻烦了。”
“不要逞强啦，这种天骑自行车真的容易出事的！”
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强硬了。但我又没有办法像抓住线头一样把话从月的耳朵里拽回来，以我的情商说更多的话来补救只会适得其反，我只好去观察月的反应。
月往旁边指了指。
“我的意思是，妈妈来接我了。
“没事了。”
“哦、哦……”
我低着头用手了扯了扯衣服上不存在的线头或其他什么东西。
顺着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看到了一个长得和月很像的中年妇女,搞不好月长大之后就长那样。
“那、那,再见咯。”
“嗯,再见。”
“哇！等等等一下！”
月向右跨出去一步，扯得我差点栽水抗里。
月把我扶稳后弯腰去解开塑料带
“没事的没事的。”
我摆摆手。
“再见。”
我又说了一次“再见”,不说再见的话,总觉得难以结束一段对话，虽然说两次会显得尴尬，但一言不发又使人觉得无所适从。
“……嗯”
月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句，跑了过去接过妈妈给她的伞。
天蓝色的伞像昙花一样绽开，花瓣的边缘隐约可见月侧脸，然后是眼睛——月回头看了我一眼，渐渐地在人群中隐没了身影。
回到车上,总算是暖和了一点.耳边仍是雨点打在钢板上的闷响。
“你把塑料袋套脚上蹚过来的?”
老妈盯着我脚上的塑料袋。
“是啊，咋了？”
“没咋,怪精嘞。”
汽车的发动机响了起来,我将座椅的倾斜度调得更大一些,享受着恰到好处的颤动。
“学校咋样?”
“咋样？”
我翻过身子朝向车门。
“……没咋样”
“实在不行给你办一个转学吧?咱转好学校去。”
“……用不着，太麻烦了。”
妈妈没有接话,只是将方向盘抡满调了个头。
“学校还是去好一点的地方吧,老师好，同学也好，万一在这学校遇到个不好的老师同学，不把你带坏了?你本来能考上,你脑子也聪明，又不傻，去新学校也能跟上,为啥不去呢?
“就是……太麻烦了。”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这种对话从暑假开接到录取通知时就在不断上演,我也从没答应,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呢?似乎是觉得那个落选的重点高中过于陌生了？是担心吗?还是害怕?只是直觉告诉我去那里的话一定会加重我心中的混沌，这些扑朔迷离的东西就像梦一样有了形体:我站在危楼的边缘,四周是与楼顶齐平的云雾,脚下是什么呢?平地?深渊?我并没有试错的勇气。面对家人的询问，我却又无法将这些忧虑倾诉,最后含糊地以“麻烦”蔽之。
我收回伸出边缘的一只脚，转身下楼。
车厢里变得死寂,雨滴声愈发清晰了。
……
我想，再忙也要抽时间出来跟她说点什么。
闺女走了有十几分钟,我才发现她的伞忘带了。想送到学校去,可我又抽不出一点儿时间,越是这种时候,找个人搭把手的想法便越强,可过一会儿我又抛开了这些想法。过年时,姊妹几个老是劝我:丫头她爹死的早,为啥不再找一个?过日子有人搭把手也好过一些呢。我能不明白吗?我只是怕找个不好的男人,让闺女受委屈。
月月从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我说“今天晚上让爷爷奶奶陪你睡觉好不好?”她含糊地叫着“好”我也放心去上夜班了。后来上了初一,老让她住爷奶奶家心里总不是滋味,再加上公公婆婆年纪大了,怕年纪大了看不住半大的孩子。我就把她接了过来,我不让她住宿,在家里睡总好过学校，咬咬牙坚持坚持供她读大学，我轻松了，她也能过上好日子了但她懂事得让人心疼,。我刚回家就累得躺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闺女自已把饭做好了。接过来后轻松的倒是我了!有了这样一个好闺女,我还能再要什么呢?只求平平安安上个大学,找份好工作,嫁个好人家，可最后竟出了那种事!要不然怎么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呢？可我连哭的功夫都没有。这种罪我甘心替她去受。
月打小不爱说话,自那之后话更少了至少在我面前哭一场呢?抱着她哭了 一晚上的反而是我了。我是她亲妈,可我为她做了什么呢?对这个孩子我心底只有亏欠。
外边雨越下越大,心里也越来越难受,看到班级群里提前放学的通知，好说歹说请了假,拿着伞奔学校去了。
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跟一群人挤在一起少不了被别人的伞戳脖子，不一会就湿了衣服， 直叫人皱眉。升上高二，闺女过的好不好呢?我一直没敢问她,她也没跟我说过,我想趁回家路上.总得好好问问她，等到全校人走了大半，我才看见闺女和别人撑着一把伞走出来,她没有笑，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很开心,“在学校怎么样”这种事估计不用问了，我总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