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露西亚

作者:harutsuge
更新时间:2026-02-24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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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黑衣人,走上了去往“组织”的路。


和我一队的,还有三十来个女孩子。她们看起来都在十一二岁上下,身上的衣着五花八门,既有一看就是乡下人穿的灰扑扑的束腰罩衣,也有染着鲜亮颜色的细料衣裙。队伍里有五辆大马车,由黑衣人领队,带着八九个穿镶皮甲的佣兵护卫。车轮碾过秋日干燥的路面,扬起细小的尘烟,像一道缓慢移动的伤疤,刻在渐次荒凉的土地上。


我们在诺凡纳休整了半天,随后沿着大路启程。一路向东,跨越河流与原野,晚上就宿在途经的城镇或村子里。秋日的天似乎格外高远,从老远我们看见了阿克列特山脉——天青色的山岭,顶上是白色的积雪。一些孩子喝了不干净的溪水,生了病,脸色灰败地缩在马车角落。还有一些在半路落了队,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存了别的心思,在半路悄然落了队,后来听护卫低声议论,大概是被尾随的狼群拖走吃掉了。最初几天,还能在深夜里隐隐听见压抑着的哭泣。但很快,队伍中只剩下了沉默,麻木的沉默。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做过那些稀奇古怪的噩梦了。取而代之的是,失去一切的那一夜的幻影,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重复着。那时浓烈的绝望感与血的腥气,深深渗进了我的梦境里。许多次,在半夜惊醒的时候,我的鼻腔里满是血的味道。


尽管长期睡眠不足,我的精神却丝毫不感觉疲劳。我翻来覆去地想,从白天到黑夜,只是思考着之前那个染血之夜发生过的一切。


我的灵魂沉溺在怀疑与恐惧的迷宫里,无法自拔。冥冥之中,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到组织去那里,一定藏着答案,关于妖魔,关于姐姐,关于这一切残酷的真相。


————————————————————


当我们抵达阿克列特山麓的时候,西风正盛。纷飞的黄叶,飘落在潺潺流淌的山溪之中。我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山脉,山脚的树林被秋色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黄绿斑斓,越往上,生命的色彩便越发稀薄、倔强,直到接近那戴着雪冠的峰顶,只剩下大片冷酷的青灰色山岩,沉默地切割着苍穹。


整条山脉是分割中部地区与东方的分界线。绵延近千里的山岭,挡住了西南风带来的水汽。在山脉以东,更东方的土地,是一片广袤的沙漠。


我曾跟随戏班行走四方,听南来北往的行商提起过,阿克列特山脉有三道著名的隘口——北方的波利阿斯,中部的斯塔比亚,以及最南端的柯尔瓦。我确信我们走过的应该就是最南侧的柯尔瓦隘口。隘道沿途,能见到许多废弃的旅舍和倒塌的木屋。在铺满落叶的路旁,我还看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头鹿的徽章,下面的铭文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能依稀看出,是雷诺亚时代的古书体。


我们在山中一座古老的修道院里过夜。所有的孩子都被集中在一张大通铺上。夜半时分,我又一次从浸满鲜血的梦境中醒转过来,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周围的人睡得沉死,或是在装睡。黑暗里,陈年的霉味、尘土味和孩子们身上散发的汗酸味混杂在一起,凝滞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隐约还能听到墙角老鼠窸窸窣窣的跑动声,尖利而急促。


胸口憋闷得发慌,我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推开通往走廊的厚重木门,想要透一口气。


洒落月光的走廊,空旷而寂静,石地板反射着清冷的光泽。深秋山间的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没走出多远,我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走廊尽头一扇狭窄的彩窗下,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双手交握,默默地祈祷着。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她。那个女孩子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浑身一颤,保持着跪姿愣了片刻,才慌忙转过头,用怯生生的、带着一丝歉意的嗓音问道:


“对不起……是我刚才出门的声音,吵醒你了吗?”


当她匆忙站起身时,我才借着月光看清,她比第一眼看上去还要瘦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走。她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软软的浅棕色长发披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楚楚可怜。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湖蓝色,清澈见底,此刻正因不安而微微睁大。她身上穿着类似修女制服的深蓝色罩袍,但袍子已经非常破旧了,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还有好几处用不同颜色线料缝补的痕迹,笨拙而扎眼。


“没有,”我摇摇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只是……单纯的睡不着。”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或许太过生硬,我犹豫了一下,又多问了一句:“你……在祈祷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她似乎放松了一些,轻轻地微笑起来,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温柔的酒窝。


“我在为我的兄弟姐妹们祈祷,”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为他们的健康,和幸福。”


“你家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是说一起长大的孩子们啦。”她解释道,眼神澄净,“我是孤儿,从小就在南方一个乡下教会的孤儿院长大。”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有些窘迫。


“没事的,没事的,”她连忙轻轻摆手,笑容依旧温和,“院子里的嬷嬷们,还有一起长大的大家,待我都很好。我从来没有为此觉得伤心过。”


“那你家乡的孤儿院……现在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碰到什么隐痛。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湖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虚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个熟悉的院落。沉默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像秋叶落地般轻悄:


“不太好。前些年,村子附近……不太平,闹过好几次妖魔。为了请动大剑来除妖,教会把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镇上商人很大一笔钱。”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破旧的袍角,“利息很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嬷嬷们每天只吃一点点黑面包,把好的都留给我们这些孩子。可就算这样……田地的收成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去年冬天,最小的莉亚病了,需要买药……可我们连买暖和一点木炭的钱都凑不出。”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也没有怨愤,只是陈述着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感到一种钝钝的痛。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组织的代理人路过我们那个镇子。”她抬起眼,看向我,眼神清澈依旧,却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们像传闻中那样,在寻找‘有潜质’的女孩子。镇上有些走投无路的人家,想把女儿送去……换一点粮食或钱。”


我的心微微一沉。


“嬷嬷们坚决不同意,说那是把灵魂卖给恶魔。”露西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与决然,“可是,有一天,我偷听到她们在算账……如果再还不上钱,教会抵押的土地就要被收走,院子可能也保不住。到时候,二十几个孩子……该怎么办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拂起她额前柔软的发丝。


“所以,我去找了嬷嬷。我说,让我去吧。”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年纪正好,身体也还好。如果我能被选上,代理人答应给的那笔‘安置金’,足够还清剩下的债务,还能让院子支撑好几年。嬷嬷哭了,抱着我说不行……但我告诉她,这是双子女神的指引。我在院子里长大,受了那么多恩惠,现在,是我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的时候了。不是卖掉自己,”她纠正道,目光坚定,“是承担。用我可能拥有的未来,去换大家一个确确实实的‘现在’。这很公平。”


她说“公平”的时候,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或自怜,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坦然。仿佛这不是牺牲,而是一件本该如此、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起戏班子的大家,想起姐姐……我们也在为彼此承担,用生命承担。可我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这样沉重的抉择,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爱的给予,本就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样。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不害怕吗?去那个‘组织’?”


她微微偏头,想了想。“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好像知道自己的路该往哪里走了。”她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温柔的探究,“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看起来……不像是因为贫穷或债务。”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我心底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门。


月光流淌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怜悯的刺痛,没有好奇的窥探,只有一种全然的、安静的接纳。仿佛无论我说出多么可怕的事情,她都会这样静静听着,然后理解。


如果是她的话……也许可以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抑。积压在胸口的血腥、恐惧、孤独和无处可去的疑问,像找到了唯一的裂缝,汹涌地想要冲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能听我说说……我的事情吗?”


她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漾开更加温柔的光晕。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挪了半步,更靠近我一些,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做出全心全意倾听的姿态。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然后,那些日夜折磨我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出嘴唇:


“我的家人……全都没了……就在十天前,被妖魔……”


我本以为会哽咽,会语无伦次,会崩溃。但也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太宁静,也许是因为压抑了太久,话语一旦开始,竟像决堤的洪水,带着清晰的、残忍的细节,倾泻而出——


爷爷如何在我面前被撕碎;叔叔婶婶如何吼叫着让我快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通道;帕拉斯最后冲向妖魔时的回望;还有姐姐……姐姐最后的拥抱,以及银眼女战士那道冰冷璀璨的剑光……


我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肉体的刺痛来压制灵魂的颤栗。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热辣辣的,但我死死咬住牙关,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软弱……


在我讲述的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惊呼,没有叹息,没有空洞的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月光下一尊温柔的雕塑,用全部的注意力承接我每一句血泪交杂的诉说。


直到我因为激动和缺氧而不得不停顿,大口喘着气,有些狼狈地抬起头时,却猛地撞进了她的眼眸。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盈满了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积聚成硕大的、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漫过眼眶,沿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一滴,两滴……在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它们流淌着。


下一刻,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忽然向前一步,张开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我整个人拥进了她单薄而温暖的怀抱里。


“够了……已经够了……”她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带着哽咽的颤抖,滚烫的泪水渗进我肩颈的衣料,“一个人扛着这些……很痛吧?一定……孤独得快要窒息了……”


我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强行筑起的堤坝,那些伪装出的坚强,在她带着泪水的拥抱和哽咽的理解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随后,一股庞大而酸涩的热流,猛地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冲破喉咙的封锁,化成一声破碎的呜咽。我再也无法支撑,反手紧紧抱住她瘦弱得令人心疼的肩膀,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放任自己嚎啕大哭。所有的恐惧、悲伤、孤独和无处可去的疑问,都随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在这个古老修道院的走廊上,我们两个失去了一切的女孩,紧紧相拥。她的泪水与我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没有更多的言语,但就在这泪水交融的寂静里,两颗孤独漂泊的灵魂,仿佛穿越了所有出身、经历与痛苦的鸿沟,在绝望的深渊边缘,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彼此的温度,找到了短暂的、却无比真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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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旅途中的空气开始变得干燥呛人,风中带着明显的沙砾感时,我意识到,我们已经越过了阿克列特山脉,正式踏入了东方。


路旁的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荒芜下去。丰茂的草木消失了,土地变成一种贫瘠的、沙砾与坚硬黄土混合的灰黄色,地表泛着白花花的盐碱。风起时,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混着干结马粪的呛人尘土,劈头盖脸地打来,让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连饮用的水都变得浑浊不堪,沉淀后依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咸味。


尽管如此,露西亚却对沿途所见的一切都表现出孩子般的好奇与高涨兴致。她告诉我,在被卖到组织前,她生活的最远范围,不过是孤儿院所在的村子到邻镇的那条小路。她尤其喜欢听我讲述那些早年跟随戏班流浪时,从爷爷和各地行商口中听来的、关于东方的奇闻异事——能呼唤沙暴的流浪魔法师;沙漠深处如真似幻、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海市蜃楼;驮着沉重货箱、铃声叮当、穿越死亡之海的巨大驼队,箱子里装满了宝石、异域烟叶与沉甸甸的金锭;还有传说中一位富庶至极的东方国王,下令用纯金铸造了一尊顶天立地的迪妮莎女神像……


每每当我讲述这些时,露西亚总会听得如痴如醉,湖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那些瑰丽的传说就在眼前上演。她的反应也吸引了队伍里其他一些沉闷的孩子,她们渐渐围拢过来,在枯燥痛苦的跋涉中,这些虚幻的故事成了短暂的精神慰藉。


从东方地区的第一座,也是最后一座像样的人类城镇——“伽卢克”起,我们这支疲惫的队伍换下了马匹,骑上了更能适应沙漠环境的骆驼,开始向东方真正的腹地,也是组织训练基地的所在地进发。


自伽卢克城向东,只需翻越一道不算高、却异常崎岖破碎的岩石山梁,便正式进入了沙漠地带。景象的转变是突兀而绝对的。山的这边,尚能看到零星的、顽强的耐旱植物和人类活动的痕迹;一旦翻过那道灰褐色的山脊,眼前便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暗沉沉的黄沙铺向天际,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生命的绿色,只有沙,无穷无尽的沙,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空气的热浪。视野中失去了任何参照物,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暗金色的波涛,沉默地绵延至世界尽头。


为了避开白日致命的酷热和可能突然袭来的沙暴,队伍的作息被迫完全颠倒。我们在天色将暮未暮时启程,在冰冷的星空下赶路。白天,则挤在沿途简陋得只剩四面墙壁的废弃驿栈,或是某个岩壁下天然的凹洞里,昏昏沉沉地勉强入睡。或许是水土不服,也或许是持续的精神紧张与体力透支,很长一段时间,大多数人都胃口全无,面对干硬的烤饼和咸肉,只能机械地吞咽少许。


寒冷与灼热的交替折磨,干渴带来的喉咙刺痛,以及对前路的茫然,逐渐模糊了我的感官和对时间的判断。我不知道具体走了多少天,路途仿佛陷入永恒的重叠,每一天的景象都与前一日别无二致。只依稀记得,在路过大概是第四或第五个驿栈废墟时,曾看到过一块与柯尔瓦隘口处相似的石碑,半埋在沙中,上面同样刻着那种浑厚庄重的古体字迹,提示着脚下这条被黄沙半掩的路,在很久以前,或许曾是一条繁忙的官方驿路,承载过商旅、军队与文明的往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场昼夜颠倒、充满煎熬的苦旅,持续了整整十二个日夜。当领头的黑衣人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山前停下脚步,用嘶哑的声音宣布“到达”时,所有人都像抽掉了脊骨般,瘫倒在地,连庆幸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然而彼时的我们,尚且不知道,前方迎接我们的将是何等绝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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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被驱赶着,进入那处被称为“训练基地”的低矮建筑群后,我才惊愕地意识到,要成为“大剑”的少女,远不止我们这一行三十余人。


我们是最晚抵达的一批。当所有人在一个巨大的、宛如洞穴的集合点被清点人数时,我才知道,加上先前几批从不同方向汇集而来的女孩,我们这一期,总共有194人。


组织给我们贴上了统一的标签——“第120期训练生”,并且冷酷地抹去了每个人的名字,代之以冰冷的编号。露西亚是161号。而我,是最后的那一个——194号。


基地的生活,在瞬间褪去了我们所有关于“未来战士”的不切实际幻想,露出了它枯燥、艰苦、乃至残忍的本来面目。


每天,天色还未泛白,我们就要被刺耳的金属敲击声叫醒,跌跌撞撞地跑到基地边缘一处幽深的暗渠井旁,用沉重的木桶打水,直到将场地边十五个巨大的石缸全部灌满。而这,仅仅是热身的开始。简单的早餐后,便是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训练:绕着那片尘土飞扬的巨大训练场跑圈,直到肺叶烧灼;反复举起沉重的石块,锻炼可悲的臂力;或是两人一组,练习毫无美感的摔跤和徒手格斗。此外,还有诸如打扫充斥着污垢和异味的集体厨房、清理露天厕所等令人作呕的杂役,被随机分配。任何环节,只要稍有迟缓或疏漏,立刻会招来教官的厉声呵斥,以及毫不留情的藤条抽打。


负责日常训导的教官,是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睛的壮硕男人。他每天雷打不动地要进行三次训话,分别在晨训前、午饭前和下午训练结束后。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强调服从、忍耐、以及成为武器的“荣耀”。凡是当天被他认为“表现不佳”、“背不出守则”或“眼神不驯”的倒霉鬼,就要当众被藤条伺候,甚至有过之者,被当众剥光上衣,赤条条地吊在训练场边的木杆上,像展示一块风干的肉,任由羞耻和烈日双重炙烤。


食物是对忍耐力的另一种考验。一天三顿,几乎一成不变:一碗稀薄的、偶尔漂着可疑肉沫的糊粥;两块粗糙扎嘴、混合着麸皮的杂麦烤饼;外加一小块咸得发苦、羊膻味浓烈扑鼻的干酪。每隔几天,会分发一次水果,通常是一个干瘪的苹果或几颗枣子。这几乎成了灰暗生活中唯一值得翘首以盼的、带有甜味的慰藉。


巨大的体力消耗,像粗糙的砂纸,磨去了我们身上最初那些鲜明的悲恸与乡愁。身体在疲惫与饥饿的循环中,被迫变得结实、粗糙,同时也变得麻木。心灵似乎也开始适应这种机械的节奏,将痛苦压入更深层的潜意识。


露西亚的体质生来偏弱,这种高强度的生活对她而言尤为艰难。因此,在打水、搬运等需要力气的杂活上,我总是尽可能多地分担,让她能稍喘口气。除了露西亚,我还结识了另一个女孩——卡蜜拉,一个有着火红色短发、性格像夏日阳光般开朗的女孩。她家曾是行商,走过不少地方,见识广博。我们在一起时,总喜欢分享各自旅途中的见闻趣事,这是压抑环境中难得的轻松时刻。


然而,即便是在这群同样失去一切、被迫聚集于此的少女中间,等级与区隔依然如同霉菌般悄然滋生。就像一句古老的谚语所说: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会自发形成社会。


我们第120期的训练生,大多来自西方和南方地域。很快,以地缘为纽带,隐隐形成了两大主要圈子——“西方派”和“南方派”。占据这些圈子主导地位的,往往是那些体格相对强壮、性格更显强势好斗的女孩。此外,还有三四个出身贵族家庭的孩子,她们即使在此地,也下意识地维持着某种与众不同的仪态和圈子,身边总跟着几个唯唯诺诺的跟班,神态间带着褪色却依旧存在的优越感。


派系之间,摩擦不断。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谁先打到饭,谁占了谁的铺位,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可能迅速升级为口角,进而演变成小范围的拳脚混战。我刚到基地的第三天,就在午饭时分目睹了一场混乱的群殴,起因仅仅是“南方派”一个叫妮菲尔的女孩,不小心坐在了“西方派”首领劳丽达常坐的位置上。争吵迅速扩散,最后演变成十几人的混战,直到教官的鞭子带着呼啸声落下,每个参与者的背上都添了几道血痕,闹剧才告终结。


也就是在那片混乱的食堂里,我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了嘉拉迪雅。


她独自一人站在喧嚣边缘的阴影里,身姿高挑挺拔,亚麻色的长发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光泽柔顺。她的脸庞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美丽,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却仿佛蒙着一层冰雾,对眼前的混乱无动于衷,既不参与,也不惊慌,只是以一种近乎超然的、置身事外的目光静静看着,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早已在她眼中洞悉。


就在混乱被鞭挞强行镇压,我和露西亚随着人流准备离开食堂时,她忽然抬起眼,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目光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


也许那并非一个微笑,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但我却感到心脏莫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开始不自觉地在训练场、在走廊、在一切可能的地方留意她。起初,我以为她或许是某个小团体中特立独行的核心。但经过几天的观察,我惊讶地发现,她几乎是完全孤立的。无论是训练、劳作还是吃饭,她始终独自一人,不与任何派系深交,也不见有固定的同伴。那种孤独并非被排挤的狼狈,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带着距离感的寂静。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露西亚。露西亚想了想,轻声说:“她大概……是被有意孤立了吧。”


为什么?我心中困惑。她看起来如此出色,容貌出众,训练成绩也名列前茅,从未因犯错被教官责罚。这样的人,理应成为焦点,为何会陷入这种孤立的境地?


一种微妙的同情,混杂着好奇,在我心底悄悄萌芽。


【食用TIPS】

1. 阿克列特山脉(Aklet),原型是欧洲的阿尔卑斯山脉(Alps)。

2. 三道隘口的名称来源于拉丁语:波利阿斯(Boreas【北风】)、斯塔比亚(Stabia 【Stabilis,坚实】)和柯尔瓦(Cerva【鹿】)。

3. 伽卢克(Galuk)为原创地名。

4. 关于征收训练生的频率,本文私设,组织一年招收四期训练生,各期正式抵达组织的时间分别在四月下、五月下、九月上以及十月上这四个时间点。经过一个月的锻炼后再正式与妖魔血肉融合。其中四月下和九月上的两期训练生主要来自中部和东部。五月下和十月上的两期训练生主要来自西部和南部。文中主角所在的120期是十月上这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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