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终还是搬家到了被称为是“最大的城市”的地方。在说服家里人放过樱之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将一切怪罪于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的我选择承受着,毕竟现在我的人生轨迹将会与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们也无能为力。
那座城市在世界的另一面。家里人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是地球仪,好像是樱曾经用来躲开那些机器人的视线的……对我现在肯定没有太大的作用,因为我也不可能从这里逃离了。在搬家之前,我仍然收到过樱的来信,然而在我准备将信寄出去时被他们突然发现,那封在撕扯中只剩下碎片的纸不知道传达了多少,甚至不知道是否寄出。所以在那之后他们将我反锁在房间里,隔绝着与外界的联系,直到我们搬家之后亦是如此。
然而他们还要我学更多东西。我实在想不出那些无聊的东西会怎样胜过我真正好奇着的事情——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我想我可能永远无从知道了,于是在我所有的空闲时间,我将自己要做的事情集中于对抗所谓的“遗忘”。那是最后的来自于你的信息。
遗忘像一把利剑悬在我与你所共同经历过的一切的上空。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那颗被深深埋下的,遗忘的种子,不知何时就会成为遮蔽着过往的巨树。我找回了曾经写日记的习惯,将所有还记得的事情细细写下。我们的冬天,我们初夏的原野。那些随意地聊着天的时光。钢琴的旋律,秘密基地,风铃,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海边,高塔。你的笑容与泪水。
还有与你无关的事情。但不知不觉地,当我会看那些文字试着稳固自己的回忆,我发现那是不同的文字。情感带来色彩,色彩又将情感释放——当你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的情感也随之静默。变得对一切都无所谓,那不是恐惧与忧心,也不是胆小与逃避。只是挂上笑脸,将那些文字,旋律,与真诚的话语抛诸脑后,为普通的世界送上一个机械的微笑。因为我们就应该这样活着,对任何人来说都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并不是为了骗取信任,大人们的信任本身也一文不值,而他们正坚定反对着对我的信任。或许确实不可原谅。
而在更遥远的回忆中,确有一段仍然带着色彩。那是真实的在梦世界中的经历。我曾经记录过一遍,当我回看时却总是埋怨自己记录得不够详细。我将那个粉色的孩子的话语尽可能地回忆,写在日记本的另一部分。她所说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会有些是绝对真实的吧。我想我会有一天明白。
……
枯燥的日子就这样不断地循环。我长大了,真的像个少女而非是女孩子了,虽然这样的形容有些愚蠢。但令我意外的是,遗忘似乎从未找到我。那些我想要回忆起的事情,总是能在翻开那本日记之前就浮现在脑海中。是我将它们一次次刻印的缘故吗?可即使是那些不愿回忆的事情,也从未被洗去。
我感觉稍微有些冷,于是躺在松软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金色的吊灯。它也应该映在我金色的瞳孔中,厚重的金色长发铺满在我身后,但是在床上还是显得空旷。窗外的路灯也照着金色的光芒。华美的装饰没有一丝温度。
又是初冬的季节了。
转眼间高塔上的记忆也是几年之前。如果当时不是那么匆忙,我绝对要抓住你,我想我有许多事情想对你说,而现在的我更是如此。不止于回忆,和那些生活中的琐事。那些普通地,却在与你聊天时变得有趣的事。还有许许多多以后的事情。
我会想那些在脑海中浮现的文字一样询问你的看法吧。那些字,也许是这个世界非常重要的一环?能够将那些古老文字破解的你,如果知道了这些,一定可以更快地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吧。一定要告诉我哦。
正义,信任与爱?
这样的词语,其实我还是不明白啊。
在我失去与那些浮现在脑海中的文字的链接之前,发生着什么?已经明确了解的遗忘却不再到来,留下的未知感又冲击着仍然记得一切的安心。当时的我,大抵已经在忘记一切的边缘了吧。我感觉自己像被催眠了一般,而我心底的某个声音一直呼唤着我,像是暗夜里的灯塔,只是扫过了一刹,却又让我的记忆从黑暗的泥沼中挣脱一分。就算是欺骗着自己,我也知道如果不是那种声音,即使是你的到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那样的话,一切应该都晚了。
轻易地放任自己迷失,我在这种事情上一定做得很差吧,如果是你,绝对会更早就将命运的锁链扯断。我所说的那些拒绝着逃离责任的话,现在看来,应该是很可笑呢。在无数个日夜,我问过自己,那会不会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当我用否定一次次麻痹着自己,我才慢慢意识到,那样的答案我无法逃避。那些大人们将我控制着,我与他们之间无法认同着的正义,与无法建立的信任,与那可能从未存在而只是象征着的爱。他们有求于我的成长,也让我的存活有求于他们。
我没有自己的生命。
直到我将这一切逐渐看清,再次将我记忆中的那一天细细展开,我也终于意识到,在对爱的疑问中,那个想要将我从迷失中拉走的声音中,我分明听到了来自于你的呼唤。如果这样的情感存在……请让我幻想着相信我对你的爱。
你会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也许真的只是重要的,唯一的朋友吧。你沉重的话语是那样的单纯与洁净,极力挽留的泪水封住了我太多的争辩。与爱之间的距离,说不定其实是很远的吧。如果我这样直白地告诉你,你会吓到吗?
即使是那样,我也至少要告诉你,你是那样的重要。哪怕在大人的世界中我将从世界的顶端眺望,如同拥有着这个世界,我也更愿意就在小孩子的世界里,与你坐在那个秘密基地的狭窄空间中,有属于我的一半。也一定要你就在那另一半中。
我凝视着夜空。今天彗星应该是要降临了。可我等了整夜,直到黎明,也未能见到它的踪迹。那些不断验算的结果不会有错误,我们所用的时间与昼夜也仍然相同。但这个怪异的,球形的世界,好像以某种方式遮挡着本该划过的彗星。
在星球的另一端,即使是一起去看彗星的约定,也终于没有办法实现吧。如果你已经看到了,守候整夜的我,又是否算得上遵守了约定呢?
可是再次相见的约定……
“如果不变成大人那样,一定可以在世界某个地方……”
樱,我也许真的做不到了。如今到底该怎么逃离这样的命运?总是觉得在等待时机的我,到如今却是永远怀念着那些可能还能够逃离的时光。
苍白的情感像是在冬日里呼出的气体一般消散。既然已经躺在床上,不如就睡觉好了。
……
“醒醒……”
我从那个似梦而非梦的空间中醒来,在第一时间便意识到是某些记忆在呼唤我。不过那个声音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唔唔……melty?是你?”
“是我哦。”
“我记得你好像告别过一次吧。”
“因为你在不断回忆,所以我又出现了哦。不过我嘛……这次不仅看不出你的想法,就连你问我很多东西也没办法回答哦。”
“哎……所以只是因为回忆而想象出的你。不过确实有些东西,我想知道记忆中的你为什么会那样回答。”
她放松地坐在地面上,抬头看着我,让我有些难堪。结果我坐下之后,她还是要抬头才看得到我。
“长大了哦。”
她有些打趣地说道。如果真的是她一定会这样说。好像一瞬间我也变回了那个孩子。
“我想谈谈那些关于流星的话题。”
“是嘛……是嘛。”
梦世界中的两种流星,都不那样转瞬即逝,却有些意外沉重的氛围。当新的融合之地产生,意味着所有可能存在的关系面临着离别。新的小孩子迎来属于它的“终点”,于是被送到梦的世界中。
“其实……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还记得这些事情。在生命的终点,最后一站便是梦世界之类的讲述,现在的你也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在那之后呢?”
“……”
“忘了你没办法回答我啊。大概就是孤独地度过漫长的时间吧。然后失去意识,记忆什么的,从融合之地的边缘跳下。最后被遗忘吧。”
“我不是这样说过的吧,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归宿。”
“但是至少总没有离开的办法了。就当我是这样理解你说的话吧。”
“嗯哼~”
不知为何,她看上去有些轻松。明明是有些沉重的话题,在回忆前又意识不到这样的沉重。那些奇怪的,在梦中的话,或许我本该忘记了吧。但似乎是命运的指引,我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再次想起——在这样的世界中,好奇着到底什么才是生命。
活着,呼吸着,见证着所有的日出与日落,做个好孩子。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吧。而我一直以来也这样做着。但这样的生命,一定是很容易看得到尽头的吧。
“我猜,我们当时还是小孩子时随口说出的话,大概是真实的呢。”
“那是什么?”
“如果小孩子没有去大人的世界,一定是生命提前结束了。于是前往梦的世界,在那里经历漫长的时间,直到遇到对方的融合之地。我们因此会再次相遇。我们或许也会离开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区域,这会被允许吗?这当然不重要吧。”
“所以……”
“原来我一直都知道答案啊。”
如果我们都记得那样的话,我愿意用无限的时间去等待你。那会是几千年吗,或者更久?我会遇到从梦中坠落的小孩子们。我会告诉他们世界的故事,他们会忘记,那也无所谓。我会孤独地仰望着星空,会像曾经的melty一样,建立着自己的世界,永远孤独的世界,我将用泪水将世界染色,金色的房顶与金色的气球。再守望着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再会吗?
那样也比在不抱希望的大人的世界好的多吧。
我会在那里有永恒的自由。代价嘛……
还有时间决定。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了。
“会再见到你吗?我想我不会忘掉你。”
“会的。也许,在梦的世界里也会。记得要再一起玩哦?”
“记得要再一起玩。哈哈哈……你好幼稚。”
“比你年龄大多了哦。”
……
我醒来后,找出了尘封的手风琴。在梦世界里,应当也能制作一份吧。旋律从我的指尖流淌,如果为了在那个世界中等待漫长的时间而做准备,大概这会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所以啊,樱,我还记得我们的旋律。那支口琴你还保留着吗?在空荡荡的梦世界里,音乐会传到很远的地方吧,而我将会在即将成为大人的那一天前往那个世界,定在那个我们曾经约定的时间。如果你仍然清楚地记得我们的约定,也在出现在那里吗?这样的声音,会指引你找到我吗?
关于生命的决定,这次不会有更多的疑问了。轻慢着生命的我,无权要求别人也这么做,却又带着一丝侥幸希望她也做着相同的决定。
我这样的孩子,也算是糟糕透顶了吧。
那一天与净化的日子有几分相像。我换上同一套礼服,大人们送我去那座高塔的地方。看起来唯一的不同是高塔装上了电梯。嗯……有些道理。走上去的话的确太漫长了。
于是我独自走进了电梯,向他们挥手。跟着我一起进来的是一大群机器人。他们中有我熟悉的身影,那个头部被打断了的机器人居然还在运作。我有些害怕它们,缩在电梯的角落,他们也并没有再靠近我。
莫名其妙地感觉好累,像是有能量正在从体内被抽离。上次在高塔上时,好像也有这样的感觉。我找出偷偷放在衣服夹层中的照片,那是她曾经送给我的。我看着它们。一张是我孤独地站在那条铁道上的背影,有些不讨喜。另一张则是她满脸笑容地抓住我,我带着一点应付和无奈的笑容靠向她。是我们还是很小的孩子的时候。
那些好麻烦的大人的事情,没有侵染我们的时候。那样纯粹的笑容。
我伸开双臂,打一个长长的哈欠。我注意到礼服上有一块淡淡的痕迹残留在袖口,像是阴天夜晚的颜色,几乎已经淡得像一层纱。我记得它的故事。可是血液为什么会在这里褪色呢?
身后的机器人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像我的方向转过一个角度。我将自己抱得更紧,然而这注定无济于事。我感觉到一阵恍惚,那抹淡淡的深蓝好像从衣服上剥离开来,化作樱粉色的彩雾,与世界融合着。那种色彩变得越来越致密,遮挡住我的视线,像是在准备某个开场,时间也为这种感觉静止着。
直到我的意识再次清醒,我注意到世界的颜色发生了改变,像是附加上一层高度饱和的色块,又带着有些灰蒙蒙的波片,带来着被岁月风化又浓缩过后的感觉。袖口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樱,那是你的颜色吗?是你留下的痕迹骗过了那些机器人吗?他们本来还要夺走一些什么?
我终于到达了高塔的天台。那里已经有许多小孩子了。他们穿着精美的衣服。有许多都是看起来就是“好孩子”的模样。他们从容地交谈着,我与他们格格不入。
沿着稍显阴暗的走廊,我走进高塔的顶层,绕过一圈,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像是被机器人们遗忘掉的平台。不知为何,那里有一架钢琴,看起来很旧,琴盖的镜面反射着天空。看到钢琴,总会让人联想到樱在那样小的时候,为我演奏的乐章。
——应该算是为我吧,希望这不是自作多情。这样想着,我感觉我的脸上浮现一丝有些幸福的笑容,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以至于我匆忙地收起了表情。莫名其妙的表情,也是被禁止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出现的。可是现在好像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我。
学会了手风琴的我多少也懂一点点键盘,但我不打算就在这里演奏了。我想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去想想那些最后的事情。但我的身体仍然不受控制地上前,将琴盖打开。
找找曾经的那个音符吧。
我按下第五组的第五个浅色琴键,发出的声音却与印象中的不同。年久失修的钢琴好像发生这样的事情十分正常。我又按下几个按键,这台钢琴似乎诡异地与标准的琴声相差一个半音。在那里落下的,与记忆中的声音不协和的琴键,好像我们不断试着相逢又一次次错开的人生。
还是扯出一点笑容来面对吧。
我沉默地将钢琴合上。这里空荡荡的,难以想象与曾经那个被机器人占满空间的建筑是相仿的。不知道是技术进步,还是单纯地认为第一次到来的小孩子们互相玩闹,没有人会到处闲逛,那些机器人分布得很松散。我走到平台的边缘,那里没有护栏,向下是令人窒息的高度。身后的风想推我一把,还没准备好的我连忙坐下,在靠边的位置。
还是那样寂寞的落日吧。
落日是孤独的。就连月亮也只会挂在天空的另一侧。在日夜间循环,本来不会被记住。改变了色彩的世界,落日变成带着诡异气息的粉红色,如果触碰到地平线,看上去会点起危险的鬼火。远处的飞船将要停泊在高塔的上空了。它看起来有些鲸鱼的外形,但又与记忆中的有些出入。锋利的头部将落日裁开,周围的光晕像是流出的血液。
和你所一同经历的,都不会被遗忘吧。
落日之后,太阳转到这颗蔚蓝色星球的另一面。那样遥远的距离,好像现在的我们。我向空中伸出手来,想象你会牵起我的手,带我再一次走上那段冒险。这样才像是活着的感觉,不只是在单纯地呼吸而已啊。你曾经教会过我的,那些大人与机器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可是你会不会也逐渐忘记了呢?那些明确的记忆,一定是本不该存在着的。
我会把这些记忆都带到梦的世界吧。
就算你没有来也没关系。在那里我会将一切记录。我会用属于我的梦的世界搭建记忆中的景象。曾经你的房子,秘密基地,铁轨,与海边的高崖。那里没有海,我希望我头发的颜色可以化作星星点点游动着的鱼群,因为只要能够想象到的场景都会化作现实。那里也会有巨大的望远镜看向现实的星空,会永远寻找着你的到来。没有人会受到伤害,没有人会落寞地后悔,没有人会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小孩子。
化做记忆中那个不变的你吧。
该和大人们告别了吗。我看到钟表指向整点前的最后一个刻度。那些我不忍心告别的场景,再次牵起我的心弦。不过如果前往哪里都会被遗忘,这样的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我曾经的房间,那些仍然摆放着的物件,地球仪,相框中的照片,精致的窗户。还有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手风琴。讨厌又确实带来着温暖的家里人。在离别之前就要开始想念吗?
他们还在担心着我吧。
我背对着高塔的边缘。看向那些正准备登上前往大人的世界的孩子们。没有太多的心事,或者不知道这个世界背后的事情,或者太早就知道了所谓的常识。我不会选择那样的路。
再看这样子的世界一眼吧。
……
“再看这样子的世界一眼吧。”
“梦世界会是怎样的地方呢?果然还是没有太清楚就做出了决定。钢琴声会在那里响起吗?这也都并不重要了。”
……
这一切也都并不重要了。
头顶似乎有飞鸟在盘旋。我定睛看去,那似乎是熟悉的身影,也许是常常在樱那里看到的那只。对它们而言,穿梭于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轻松。不知道是否也认出了我,我看到它在我的头顶盘旋,可惜我认不出它的轨迹。我看到它突然收紧翅膀,从天空中坠落,我担心地向下看去,看到它在接近地面时重新张开了翅膀,从那里缓缓升起。
很快,那样的坠落将会由我来经历。我却没有它能够翱翔天空的翅膀。也没有幼小时那副能够逃脱现实的引力的轻盈的身体。但我有能够抵抗随时间流逝的记忆的力量,来源于你的力量。爱的力量。
比那些翅膀要更加有力,带我与我的记忆飞向梦的世界吧。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钟声。
……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钟声。”
“梦……你会已经在那里了吗?这样的结局是如此与我们相称。我会爱你一直到梦的那一端。我会永远守护我残留的记忆。”
“高塔在无数的城市中建立着,将小孩子们送往大人的世界。前往大人的世界需要怎样的勇气呢?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需要太多的勇气吧。”
“所以从这里逃向梦的世界的,像是胆小鬼呢。”
……
我们都是故作坚强的胆小鬼啊。
如果能够更早地说明心意,就算是抱着你流出的泪水,也没有那么苦涩吧。
而这样的决定,也不会改变。向这个世界道一声晚安吧。
……
“晚安。”
……
高塔上响起钟声。那是只有即将成为大人的孩子们才能听得到的钟声。
我张开手臂,放任自己离开高塔的边缘,潜入深不见底的世界。
恍惚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净化的那天。我没有等到来拯救我的人。我在那里就放弃了自己。我会做那样的决定吗?
坠落的过程应当是短暂的吧。我闭上双眼,却关不上世界的色彩。我看到金色从我的瞳孔中流出,像是泪水又有所不同,在我的身后划出长长的尾迹。
我像一颗流星般坠落。
……
“我像一颗流星般坠落。”
“记忆组成通向世界另一端的长廊。用漫长的记忆换取世界的秘密……到底是否值得呢?在普通的,遍布着低矮房屋的城市中,高楼总是稀疏的。从高塔上跃下,周围空无一物。如同因为没有你而形成的——”
“空旷的记忆隔间。”
……
空旷的记忆隔间。
我从林立的高楼之间坠落。高楼的顶层总有被额外修建的感觉,几乎空无一人,直到傍晚时分也不会亮起的灯火,就像没有你的记忆一般。那些排列着的窗户像是录像带上,飞速倒带的时间轴。
回忆随着坠落带上色彩。远离了顶层,温暖的灯光开始从窗户中透出。我在高塔下含着泪送别昏迷不醒的你。我写给你许多的信。我忏悔自己的不辞而别。我什么都没有做对。
回到第一次分别的时候吧。
……
“回到第一次分别的时候吧。”
“在那之后所写的信,因为见不到你而失去了力量。但在那之前的时光算得上温暖与美好,只是小孩子们从来不懂得珍惜。内心想着来日方长,尝试着所谓的第一次,却从未担心最后一次的到来。”
“不过那些短暂的美好却毫无疑问真实存在着。我们的秘密基地,一起看过的落日与奇怪的望远镜。我们的冒险。”
“鲸鱼,海滩。彗星……不,她可能没有看到过吧。流星雨一定也是真实的。我们也会成为流星的一部分。星空与朝阳。承载着希望与幸福。很多很多。”
“我不断深入着回忆,好像又一次回到那个初夏。我们穿过那片树林,微风,飞鸟,云迹。你从背后牵起我的手。地面起伏连绵的草地与花海。”
“好想成为凋落的花瓣。回到那里。回到那个晴朗的午后。”
“在稚嫩的春风中起舞。”
……
在稚嫩的春风中起舞。
也许从那时,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吧。不论再来多少次,我一定会再将你的手牵起。
或许更早。
到寒冷的冬天,你与我分享的温暖。路灯下的雪花仍然晶莹剔透。
到你深蓝色的钢琴与动人的旋律,你奇奇怪怪的话语,有些不愿将内心坦白的你。我们都变化了很大啊。
到更早的时候。
到我在那辆电车上。小心翼翼地向你打招呼。
是怎样开场的呢?
你……好?
……
“——你……好?”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记忆戛然而止。”
“我向坠落的前方看去,有一只手正从世界的那一端伸出。泛着在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金色的色彩。”
“……梦?”
“向下坠落的感觉压得我发不出声音。是幻觉吗?前方的边界好像触手可及。”
“我将手伸向坠落的方向。”
……
我将手伸向坠落的方向。
恍惚间,好像看到她从世界的另一端,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试着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向前伸出,看到世界的边界就在我眼前。
我们说好了的,樱。
这次不会有告别了,我会永远等待着。
等待只此一次的……
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