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月不在,贺老师便把手机还给了我,让我拿着去拍照。
在操场里面转悠了一圈,拍了些照片。
完事回到看台上的时候,李正阳突然凑了过来。
“哟,拍照呢,副班长。”
他笑嘻嘻的,一副二傻子模样。
“有什么事吗?”
我靠着围栏,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里刚拍的照片。
“哎呀,这不是看咱副班长身边少了个人,看上去很寂寞嘛~”
说着,他走到我旁边,哐当一下靠在了围栏上。
铁制的围栏被他的动作震得晃了几下。
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我看上去是那样吗?”
“嗯……”
他伸手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
“大概就是那样吧。”
“……”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李正阳没让我沉默太久。
“副班长。”
他开口。
“你知道何月住的那个医院吗?”
“问这个干嘛?”
我下意识警惕起来。
转头看向他的脸,想读出他的意图。
但我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什么也看不出来。
“嗯……”
李正阳少见地扭捏起来。
嗯了好半天,他才继续说下去。
“想去看望她一下。”
“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
他瞪大眼睛。
“我可是想了一整个晚上才这样决定的。”
我想了想,把手机收进口袋。
重新靠上围栏。
“为什么想去看她?”
我侧过头看他。
“你喜欢何月?”
那张总是有点欠揍的脸,此刻正对着我。
我话音刚落,他脸色大变。
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不是这种理由啦。”
“真的假的?”
“如假包换。”
“那是什么理由?”
李正阳沉默了一小会儿。
“因为当时我和何月离得很近。”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看到她摔倒了,但是却没有反应过来拉住她。总感觉……有点对不起她。”
“……”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想?又不是你的错啊。”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认真得不像他。
“如果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但是自己却没有做到。不会觉得十分惭愧吗?”
他的话落进我耳朵里。
我愣住了一瞬间。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不知道为何,心里涌起一丝苦涩。
声音也变得低迷。
“那如果是做不到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不去做了?”
我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红色塑胶跑道。
不远处的运动员正蓄势待发。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们就会冲出去。
去争夺第一。
但总有输家。
甚至有人刚站上跑道就已经能预见自己的胜负。
“诶?”
李正阳没反应过来。
我收回目光。
“没事。何月在人民医院。今天晚上贺老师会带着我和徐青青、陈雪一起去看她。我跟贺老师说一声,你应该也可以一起来。稍微挤一挤,应该坐得下。”
我轻声说道。
李正阳很快从刚才“诶”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他思索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
“不用了吧。跟着你们去,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人去就好意思了?”
我微微笑起来。
“果然还是想和何月独处是吧?还说不是暗恋。”
我看向他的脸。
已经红到耳根了。
“真不是,哎呀——”
他捂着发烫的脸。
“你就饶了我吧,副班长。”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别放心上。”
我笑着。
不自觉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感觉轻松了一些。
“何月知道有很多人关心她,她应该会很开心的。”
我收回视线,转向他,认真地开口。
李正阳回望着我。
忽然笑了。
“副班长比看上去要好相处诶。”
“这是什么话?”
“因为平时看起来超凶。”
“喂喂喂——”
我瞪着他。
“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在你们心里面?我可真要生气了。”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他笑着,缩着身子,小跑着逃走了。
跑远之后,他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
“谢了,副班长!”
等他彻底走远,我重新靠上围栏。
把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上面。
“唉——”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要是能像李正阳那样,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就好了。
那样就不会想一两件事,就开始觉得累了。
到了下午。
运动会结束得很快。
快得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它的确是结束了。
我们把看台上的东西收走,把垃圾扔掉。
一群人踩着台阶,回到了教室。
贺老师简单交代了一下国庆节的作业。
又让我们注意安全。
很快,最后的班会就结束了。
但对于我来说,运动会的余温仍然烧着心尖。
贺老师的车上。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后座的陈雪和徐青青安静地坐着。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窗外的建筑物快速划过。
一个不落,被甩在身后。
直到抵达医院。
老师领着我们下了车,买了些水果,拎着上了楼。
见到何月。
她静静地坐在床上。
手里拿着相机。
傍晚的夕阳正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洒下一层金色的光。
何月把镜头对准了那透过来的光。
她缓慢地、小心地调整着相机的位置。
指尖灵活地按着按钮,不知道在调什么设置。
也许是太专注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
“何月。”
贺老师的声音把她唤回神。
“我们来看望你了。”
说着,她把刚买的水果放在何月旁边的桌子上。
“贺、贺老师?”
何月回过头,望向我们这边。
她显然没料到我和陈雪、徐青青也来了。
眼里先是闪过一阵惊讶。
又露出一点喜悦。
最后却变成了忧虑。
我站在贺老师身后。
见到何月,我想表现得开心一点。
便伸出手,挥了挥。
“是不是很惊讶?”
何月看着我。
脸上却没有变成我预想中很开心的样子。
她微微皱着眉,像是强撑着在笑。
“嗯。”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何月,你还好吗?”
徐青青紧跟在我身后,连忙出声问道。
脸上的担忧快要溢出来了。
何月笑了笑。
她缓缓把相机放回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
然后开口。
“谢、谢谢你们。我的身体没事,医生说这几天观察一下就好了。谢谢你们愿意来看我。就连陈雪也来了,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们。”
“哈哈,她们可担心你了。”
贺老师走近何月。
“今天早上就一直在问我你怎么样了。一放学我们就过来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没事,我还好,谢谢老师。”
何月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靠近了些,走到她床边。
扯出一个笑脸,看着她。
轻声开口。
“没事就太好了。”
“嗯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啊。”
徐青青也认真地说。
“下次一定要小心些。”
我看向徐青青的脸。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又认真。
“你腿有伤的事,要不要给班上人都说一下?”
我垂下眼,看着何月,轻声问。
“这样以后只要你旁边有我们班的人,都能多多少少照顾到你一点。就不会像这次一样了。”
“啊……”
何月皱着的眉,更用力了。
就连手指,也无意中更加用力地抓紧了被子。
“我觉得陈雨闲说得挺对的。”
贺老师在一旁附和。
“你以后课间操也不用去了,我会给年级主任说的。”
“嗯嗯,班上的同学人都很好的。”
徐青青也笑着。
“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陈雪站在一旁,像个木头。
但也没傻到看不懂此刻的氛围。
“嗯……我也会……帮你的……”
听上去也太勉强了吧……
何月看着我们。
抓着被子的手,紧了许久。
最终还是松开了。
“我、我明白了。”
“可是……会不会有些麻烦班上的同学了?”
“不会的。相信他们吧。”我说。
何月看向我。
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反驳得这么迅速、彻底。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她对我说过的话,却在此刻又一次响了起来。
“救救我,陈雨闲。”
……
可是我救不了你。
光靠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所以别只相信我一个人。
也相信其他人吧。
我在心里默默说着。
可是忽然,心里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你只是想要逃避责任。」
「不,我没有。这怎么能叫逃避责任?我光靠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很好地帮何月。这样做,才可以让她的校园生活更顺利。」
我立刻反驳那道声音。
「真的会更加顺利吗?相信班上的同学?你自己能确定,他们全都愿意照顾何月吗?」
「不用全部也没关系。至少李正阳那群人,我觉得可以相信。」
「但是不是要告诉班上所有人吗?要是有人是坏人怎么办?你应该最清楚了吧。只要有一个人,就算是只有一个人,也能瞬间毁掉你。你的初中生活,不就是这样被毁掉的吗?更何况何月更加脆弱。要是有人和何月起了争执……要是又一不小心,在什么地方,不小心撞到了何月,让她摔倒了。该怎么办?」
「哪来这么多不小心?而且你的逻辑明显有问题。如果有坏人和何月起了争执,想要报复,不管何月腿伤没伤,都会受到伤害。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有可能让何月落下终生的残疾。他们只是知道了何月的弱点。会不会根据这个弱点下手,最终还是要看这个人本身的道德水平。跟我告不告诉所有人,没关系。」
「呵呵呵,你越来越聪明了。」
「多谢夸奖。」
「那何月本人的意愿,你考虑了吗?她明显对麻烦其他人有很强的抵抗情绪。或许是因为性格内向,或许是因为原生家庭留下的心理阴影。而你现在,要让她麻烦班上所有人,要她相信班上所有人。不仅如此,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你,你。你明明知道她不愿意接受。如果是徐青青说,如果是陈雪说,如果是贺老师说,何月大概率都会说自己不想麻烦其他人,拒绝掉。但就因为第一个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你,所以她说她明白了。她没有拒绝。你知道为什么吗?你明白吗?因为她只相信你啊。」
“嗯……我相信你。”
何月看向我。
眼神坚定。
声音与内心挣扎的心声重叠在一起,把我拉回现实。
相信……我。
这我当然知道。
不然我怎么会决定让这个建议从我嘴里第一个说出来呢?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有我提出这个建议,何月一定不会拒绝。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
百般权衡利弊之后,我才决定让她的腿伤,在之后让班上所有人都知道。
「你可以说我只是想逃避何月加诸在我身上的责任,想把照顾她这件事分散到班上每个人头上。但我觉得,这样做一定是对何月最好的。我一定会这样做。」
「……」
心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好了,等国庆结束,返校的时候我就给班上同学说一下。”
贺老师开口。
“老师我还有些事情,先走啦。你们几个也记得早点回家。”
说完,她又给我们道了个别,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