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空澄澈得让人想吐。
阳光刺眼，蝉鸣聒噪。一切都和昨天毫无二致，除了没有夏织。
把心意传达给她之后的第二天，夏织就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使命般，安静地离开了。没有奇迹，也没有戏剧性的回光返照。
手机屏幕再也没有亮起过那特有的来电显示。
「雫。」
门外传来姐姐静香的声音。
「至少喝点水吧。」
「……我没事。」
喉咙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我看着书桌上散落的原稿。
昨天的告白就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而今天，梦醒了。
葬礼上的线香气味，没有温度的骨灰，以及压抑的哭泣声。那段日子的记忆就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变得斑驳不清。
唯一清晰的，只有夏织笑着回应我的那句话，和她逐渐失去温度的手。
时间是最冷酷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下脚步。
一年，两年……
然后，五年过去了。
八月中旬，午后两点。
空调发出低沉的运作声。我敲下键盘的回车键，保存了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段落后停下。
「……结束了。」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名大学生，同时，也勉强算是个职业小说家。那本以夏织为原型写下的《与你编织的泡沫》在出版后反响出乎意料的好，编辑也因此一直催促着我的新作。
但我写得很慢。
并不是因为缺乏灵感，只是有些时候，看着文字在屏幕上一行行出现，会突然产生一种恍惚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Line的提示音。
『雫姐姐，今天有空吗？』
发件人是栞。
『有空。刚交完稿。』我回复。
『那老地方见？我带了那个哦。』
那个，是指今年新出的夏季限定甜品吧。
我站起身，换下家居服。镜子里的自己比高中时头发稍微长了一些，眼神似乎也不再像那时候一样总是看着地面。
推开房门前，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又一次在脑海中闪过。
——只要雫还记得我，我就能一直活着哦。
走出公寓，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上的柏油路被晒得有些发软。我撑开遮阳伞，朝着车站走去。
栞约定的地方是高中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
推开餐厅的门，冷气瞬间包裹了全身。
「这里这里——」
靠窗的位置，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朝我挥了挥手。
栞比起五年前长高了不少，眉眼间越来越有夏织的影子。有时候看着她，我会有一瞬间的错觉。
我们在彼此对面坐下。
「这是慰问品。」栞将一个精美的纸盒推到我面前，「听说你最近又熬夜写稿了？静香姐跟我抱怨了好久呢。」
「只是最后收尾阶段稍微赶了一下。」
「总是这么乱来，姐姐如果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哦。」
栞很自然地提起了夏织。
这五年里，我们都没有刻意避开这个名字。起初提到时还会伴随着长久的沉默，但不知从何时起，夏织变成了我们日常对话中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部分。
「她大概会一边笑，一边强行把我拉出门吧。」我说。
「绝对会。」栞咬着吸管，点了点头。
窗外，几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子正嬉闹着走过。短裙，白衬衫，还有因为炎热而微微渗出汗水的脸颊。
看着她们，我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说起来，这次的新作是写什么方向的？」
栞突然问道，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嗯……大概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吧。」
「寻找？」
「对。不是寻找已经失去的东西，而是寻找接下来该去哪里。」
我用叉子切开桌上那份限定甜品的包装，抹茶的微苦香气溢了出来。
栞单手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总觉得，现在的雫姐姐，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呢。」
「是吗。」
「嗯。如果是以前的你，大概会写『寻找如何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的魔法』之类的吧。」
她笑着说道，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平稳。
我没有反驳。或许确实是这样。
以前的我，总是被困在过去。被瑠璃的事困住，后来又差点被夏织的离开困住。
如果是刚上高中的那个星川雫，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在小说里写出为了让死者复生而献祭世界的暗黑桥段吧。
但现在的我写不出来了。
「因为有人告诉过我，要好好看清楚眼前的世界。」
我轻声说。
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有些怀念的微笑。
「姐姐她，真的很了不起呢。」
「……嗯。」
「啊，对了。」栞突然坐直了身体，「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海边？」
「海边？」
「静香姐也会去哦。她说你最近一直在赶稿，人都快发霉了，让我务必把你拖出去晒晒太阳。」
「姐姐真是的……」我不禁叹了口气。
「去嘛去嘛，就当是庆祝脱稿了。」
看着栞充满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走出餐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我和栞在车站的检票口前分别。
「那就说定了哦，周六早上九点，我在车站等你们。」
「好，路上小心。」
目送栞乘坐的电车离开后，我转身走上了相反方向的站台。
晚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
我拿出耳机戴上，播放列表随机跳到了那首熟悉的钢琴曲。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推开房门，我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线，走到书桌前。
桌角的相框里，放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比着剪刀手，笑得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我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要去海边了哦，夏织。」
周末的早晨，天气一如既往地晴朗。
我在玄关换上凉鞋，推开门的瞬间，听见了远处的蝉鸣声。
来到车站时，栞和姐姐已经在那儿了。
「太慢了，雫。」静香抱怨着递过来一罐冰镇乌龙茶。
「抱歉，出门前稍微找了点东西。」
「找什么？」
我拍了拍斜挎包的边缘。
「素描本和笔。」
栞眨了眨眼，突然笑了起来。
电车在海岸线上平稳地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阳光在海面上碎裂成无数耀眼的鳞片。
车厢里人不多，只有偶尔传来的铁轨摩擦声。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说起来，那本新作的女主角，」坐在对面的栞突然开口，「叫什么名字？」
「名字啊……」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海岸线。
「叫『夏音』。」
「夏天的声音？」
「嗯。」
「真是个好名字。」静香在一旁插话道，「总觉得在哪听过类似的感觉。」
「只是碰巧啦。」
电车在海滨小站缓缓停下
走出站台的那一刻，海风夹杂着潮湿的盐分扑面而来
沙滩上已经有不少游人，彩色的遮阳伞散落在各处
静香姐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拉着栞就往水边跑去
「快点过来啊，雫」
「我就在这里看着」
我踩着略微发烫的沙子，找了一顶空着的遮阳伞坐下
从斜挎包里拿出那本素描本
纸页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
其实我并不怎么会画画，带上它只是为了记录一些突然冒出来的词句和灵感
笔尖在微黄的纸张上漫无目的地划着
【夏音在海滨的沙滩上走着】
【海水没过脚踝，带来一丝凉意】
「不下来玩真的好可惜——」
栞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过的波子汽水
水珠顺着透明的玻璃瓶身滑落，滴在沙子里瞬间消失不见
她把其中一瓶递到我面前
「太热了，我宁愿待在阴凉处」
「简直跟个老人家一样」
栞在我旁边坐下，视线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远处，静香姐正朝着这边挥手
「不过，这里的海真的很漂亮」
「嗯」
海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海岸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好像也曾经这样坐在某个地方
那时候身边有一个总是笑得毫无顾忌的人
她会不由分说地闯进我的世界，把那些阴暗的角落全都照亮
「如果是姐姐的话，现在肯定已经把你拖下水了」
栞突然开口，手里把玩着那瓶波子汽水，里面的玻璃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而且还会故意把水泼到你身上，然后笑得很大声」
「然后我就会生气地去追她」
「最后两个人一起跌进水里浑身湿透」
我们相视一笑
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就像是在谈论一个昨天才刚见过面的老朋友
海风轻轻拂过额前的刘海
我低下头，继续在素描本上写着
【夏音回过头，总觉得身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但那里只有海浪的回声】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编辑发来的Line消息
『星川老师，新作的大纲看了，非常有意思』
『关于最后那个场景，夏音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反光里映出我现在的脸
没有了高中时期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郁，也没有了随时准备放弃一切的破碎感
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找到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栞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子
「去买点吃的吧，静香姐说她饿了」
「好」
我合上素描本，跟着栞一起走向海滩边的长椅
远处的刨冰摊前排着长队
各色糖浆在阳光下折射出鲜艳的色彩
蝉鸣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首永不落幕的背景音乐
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跑来一个戴着草帽的小女孩
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塑料水桶，大概是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腿上
「啊……对不起」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
「没事，没有摔疼吧」
我蹲下身，帮她把掉在地上的小铲子捡起来
女孩摇了摇头，接过铲子后小跑着回到了父母身边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满是泡沫的午后，夏织也是这样蹲在街边，看着一只流浪猫
如果时间能够定格在那个夏天
或者说，如果小说里的魔法能够成真
海风毫无预兆地变大了些，吹得旁边的遮阳伞微微晃动
风把散落的头发吹到了脸颊上
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姐姐的事？」
「嗯」
我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重新站起来
刨冰摊前的队伍终于变短了一些
挂着“冰”字样的布帘在风中翻飞
我们买了两份草莓刨冰和一份炒面端着往回走
脚下的沙子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说起来，那本《少女殉情》后来怎么样了」
栞挖了一勺沾满红色糖浆的碎冰突然问道
那是我在刚上高中时写的被夏织发现的那本暗黑小说
「已经彻底封存在电脑硬盘里了」
「欸，不打算改写一下发表吗，明明连姐姐都读过」
「那种满是绝望的东西，还是让它永远留在过去比较好」
我看着手里渐渐融化的冰沙
在那本小说的结尾主角选择了毁灭和死亡
但在遇到了夏织之后，我已经无法再写出那样的结局了
现在的我只想写出能让人感受到明天的小说
走到遮阳伞下的时候静香姐正躺在沙滩椅上看手机
「太慢了，我都快被晒成鱼干了」
她坐起身一把接过炒面
海面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视线投向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
夏织在那边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呢
如果她还在的话，现在肯定已经抢走我手里的刨冰然后抱怨太甜了吧
「雫，你的手机又在震动了」
静香姐咬着炒面含糊不清地提醒我
我回过神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知的座机号码
稍微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星川老师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
听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和激动
「我是」
「非常抱歉周末打扰您，我是出版社影视化推进部门的担当」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影视化？」
「是的，关于您的出道作《与你编织的泡沫》，有一位导演表示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将其改编成电影」
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突然远去
只有电话里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栞和静香姐察觉到我的异样，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电影……」
「是的，对方说看完之后深受感动，希望能把这份夏日的记忆搬上大银幕，请问您下周方便来一趟出版社详谈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的边缘
那是我为了证明夏织曾经存在过而写下的故事
把它变成电影，让更多的人看到……
「星川老师？」
「啊，抱歉」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海盐味空气
「下周三下午可以吗」
「太好了，那就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在公司本部详谈，顺便提一下，这次的企划是动画电影」
动画电影
也就是说，那个属于我们的夏天，会被画笔重新赋予色彩和动作
她会在屏幕上呼吸，奔跑，以及微笑
「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手里已经有些融化的刨冰
静香姐和栞都直勾勾地盯着我，连手里的炒面都忘了吃
「怎么了，你的表情看起来像见鬼了一样」静香姐挑了挑眉
「不……只是编辑部打来的」
我看着她们，感觉心跳稍微有些加快
「《与你编织的泡沫》，好像要制作成动画电影了」
海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栞
她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旁边的空水瓶
「真的吗」
她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刚才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静香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
「这不是很好吗，干嘛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摸了一下脸颊，才发现手指沾上了湿润的触感
如果是动画的话
哪怕那是声优和原画师共同创造出来的虚幻
但在那个世界里，夏织确确实实地活着
在无数观众的注视下，她存在过的证明会被无限放大
几天后的东京
出版社大楼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动画导演，旁边是我的责任编辑
桌子上摆着厚厚的企划书和几张初期的概念草图
「星川老师，其实我是您的书迷」
导演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
「当年读到这部作品的时候，我就在想，无论如何都想把那个夏天做成动画」
「谢谢」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草图
那是夏织拉着我在向日葵花田里奔跑的背影
构图和光影都意外地贴近我记忆中的画面
「在正式推进脚本之前，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老师」
导演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作为原作者，您认为这部作品在动画化时，绝对不能妥协的核心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编辑也停下了手里的笔看着我
最不能妥协的核心
那是毫无疑问的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苍白却无比绚烂的笑容
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依然试图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的笨蛋
「是『不会重来』的这一点」
我看着导演的眼睛
「不会重来？」
「嗯，不需要任何可以挽回的奇迹，也不要给观众虚假的希望」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响起
「正因为是必将破灭的泡沫，正因为那个夏天无论如何都会结束，她留下的光才必须比任何事物都要闪耀」
导演愣了一下，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我明白了，我们会倾尽全力去描绘那个注定会结束的夏天」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出版社的大楼
迎面吹来的风已经不那么热了
漫长的八月即将走到尽头
我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了Line里那个置顶却永远不会再有回复的聊天框
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
『夏织，你的故事要变成动画电影了哦』
点击发送
屏幕上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已读的标记
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停留在五年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常问候之下
明明知道对面永远不会再有回复
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把手机攥在手里，走进了傍晚的人潮中
动画的推进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大概是因为制作组里有不少原著的粉丝，沟通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障碍
深秋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去工作室确认角色设定的邀请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墙上已经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线稿和上色图稿
导演招呼我过去，指着白板正中央的一幅画
那是穿着高中制服的夏织
黑色的头发被画师用极具动感的线条描绘出被风吹起的弧度
她回过头，手里拿着一罐喝了一半的碳酸饮料
琥珀色的眼瞳里盛着夏日明晃晃的阳光
我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下
太像了
并不是说五官的画风有多么写实
而是那种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把周围沉闷的空气瞬间点亮的气质
简直就像是那个夏天被活生生地从记忆的深处剥离出来，然后印在了纸上
「那个……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旁边负责角色设计的动画师大概是看我一直没说话，语气变得有些忐忑
「因为只有小说里的文字描述，我们参考了很多以前的女高中生照片，不知道有没有偏离原著的形象」
我摇了摇头，眼眶忽然觉得有些发烫
「没有偏离」
我轻声说
「她就是这个样子的，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回程的电车上，我把人设图的复印件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了栞
对面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是姐姐！姐姐要在屏幕上动起来了！』
『明明还只是图，但我好像已经能听到她大笑的声音了』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个月就要开始声优选拔了，导演说想让我去现场听听看』
『我也要去！绝对要去！』
栞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
『就算请假我也要去看看是谁来配姐姐的声音』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们在录音棚的控制室里见到了最终定下的主役声优
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那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女孩对着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
指示灯亮起
「星川同学，要不要和我来一场夏日的恋爱游戏」
耳机里传来的声线清澈，又带着几分强装出来的狡黠和不容拒绝的霸道
坐在旁边的栞突然抓紧了我的手臂
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那一瞬间，玻璃内外的世界仿佛重叠了
时间毫无预兆地倒流回了那个让人窒息却又无比绚烂的盛夏的教室里
我看着台本上那些我自己写下的台词，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我说，雫姐姐」
栞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如果你当时没有答应她的告白，会怎么样呢」
录音棚里的配音还在继续
女孩的声音透过精密的设备变得无比清晰
「……谁知道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那边
如果不答应的话，我现在应该早就已经消失在那个满是绝望的泥沼里了吧
被留下的人总是要背负着记忆继续往前走的
休息的间隙，配音的女孩有些局促地走到我们面前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星川老师，其实……我在看原著的时候哭了好久」
她紧紧攥着台本
「夏织她，真的是一个像向日葵一样的女孩子呢」
谢谢你
我看着那个努力想要揣摩夏织心情的女孩
其实她并不需要完全变成夏织
只要能在那短短的一百多分钟里，把夏织存在过的气息传达出去就足够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冷空气让大脑变得清醒了不少
路边的积雪还没化掉，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雫姐姐，电影上映的时候，我们要带上姐姐的照片吗」
栞转过头看着我，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那样会吓到别人的吧」
「也是哦，姐姐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我们抱着照片哭丧着脸」
我们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口缩短
时间就这样平稳而缓慢地流逝着
制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导演经常半夜发来修改后的片段让我确认
每一次点击播放键，都像是在重新经历一遍那个夏天
有一次，画面里是夏织在病房里写信的背影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处理得非常真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关掉了显示器
原来即使过了五年，有些伤口在不经意间触碰时还是会隐隐作痛
五月的一个周末，电影正式首映
电影院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香甜和某种期待感
静香姐坐在我左边，不停地在调整坐姿，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栞坐在右边，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夏织生前最爱的那条丝巾的包包
当制片方的Logo闪过，银幕上出现第一抹湛蓝的海色时
整个放映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的世界
比现实更亮，比梦境更真实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对着镜头露出那个有些恶作剧色彩的笑容时
我听见周围传来了轻微的抽气声
「找到了」
银幕上的“我”在奔跑，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开满鲜花的街道
去寻找那个注定会消失的光芒
电影播到一半的时候，静香姐已经开始悄悄抹眼泪了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夏织，听着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最温柔的话
最后的一幕，是夏织坐在天台上看着夕阳
背景音乐渐渐远去，只剩下微弱的风声
「雫，谢谢你和我交往」
声音落下的瞬间，画面定格在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中
随后缓缓变黑
片尾曲响起的刹那，放映厅里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滚动的职员表
原著：星川雫
角色原型：朝香夏织
在那一排排白色的文字里，我找到了属于她的名字
这就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在这个并不存在魔法的世界里，用这种方式让她永远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地平线附近
街道的景色和刚才电影里的最后一幕重合在了一起
栞一边擦眼睛一边嘟囔着说画师把姐姐画得太漂亮了，真人明明更调皮一点
「不过，真的太好了呢」
静香姐抬头看着天空，眼神变得很远
「嗯」
我们三个走在回车站的路上
路过那家熟悉的家庭餐厅时，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落地窗玻璃上倒映着我们的身影
在我的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但又好像一直有人站在那里
「雫姐姐，接下来打算写什么」
栞回过头看着我
「还没想好」
我笑了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既然电影都这么火了，编辑肯定会催你写续作或者番外吧」
「那种东西就算了吧」
那个夏天的故事，到这里就是最完美的终点了
再写下去的话，夏织大概会生气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没有开灯，直接走到了书房
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本已经有些旧了的素描本
我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的地方写下了一个日期
那是电影上映的日子
也是我终于能够坦然面对没有她的未来的开始
手机响了一声
是瑠璃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谢谢』
我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线香味道，又或者是某种幻觉
「晚安，夏织」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
然后打开了电脑，在空白的文档最上方敲下了几个字
那是完全不属于那个夏天，属于一个全新开始的故事
光标有节奏地闪烁着
像是某种微弱的脉搏，又像是远方海面上的灯火
我端起已经冰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在这个没有奇迹的世界里
我依然在努力地写着
为了那些已经离去的人，也为了还在继续活下去的自己
楼下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随后又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中
我盯着屏幕上的标题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放在了键盘上
第一句话该怎么写呢
如果是夏织的话，一定会说出那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开头吧
桌子上的相框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照片里的她依然保持着五年前的模样
时间只在我的身上留下了痕迹，而她永远停在了那个最灿烂的瞬间
「真是狡猾啊」
我自言自语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弧度
键盘发出的清脆声响在房间里回荡起来
每一个字符的跳动都像是某种微小的证明
证明我还在思考，还在感受，还在因为她的存在而继续与这个世界产生关联
夜深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形
我没有看时间，只是顺着那种涌动的感觉不停地写下去
直到手腕感到一阵酸痛才停了下来
我把椅子向后挪了挪，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黑暗中，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需要回头，我也知道她一定就站在我身后，好奇地歪着头看着屏幕
「怎么样，这次写得还行吧」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动窗帘的细微声响
但我已经不再感到寂寞了
在这个真实得有些冷酷的世界里
能够拥有这样一段无法被抹杀的记忆，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了
哪怕这种奇迹并不能让死者复生，也不能让病痛消失
我重新睁开眼睛
文档已经写了满满好几页
我滑动鼠标回到开头，把那个暂定的标题删掉，换成了一个更简单的词语
不知不觉中，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没有奇迹，也没有魔法，只有平凡而琐碎的日常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清晨的冷空气顺着缝隙钻了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街道上已经出现了环卫工人的身影
这个世界依然在按照它的规则运行着
我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给自己泡一杯茶
经过玄关的时候，我看到昨天回来时随手放在台面上的那张电影票根
上面的字迹在晨光下有些模糊
「对了」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回书房
从抽屉的最里层翻出了那张一直没舍得用的书签
那是夏织以前送给我的，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我把它夹进刚写好的草稿纸里
然后把那些纸整齐地叠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静香姐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们昨天在电影院门口的自拍，中间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雫，下次我们要不要去夏织老家那边看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修长的手指敲下了回复
『好啊，刚好我也想去那里取点材』
虽然故事已经结束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我走出家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了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去往乡下的新干线上人并不多
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逐渐变成了连绵的绿意
静香姐坐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的
栞坐在对面，正戴着耳机出神地看着外面
我从包里翻出那张被折得有些痕迹的草图
那是动画导演寄给我的，关于夏织家乡那片海岸的初稿
虽然电影已经上映了，但后续的纪念画册和短篇特典还需要更多的素材
「呐，雫姐姐」
栞摘下一只耳机看向我
「怎么了」
「其实在那之前，我一直不敢回老家那边去」
「是因为怕想起什么吗」
「嗯，总觉得那里的空气里全都是姐姐的味道，如果不小心吸进去太多的话，心脏会疼得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