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星尘余烬”的时候,夜色已深。街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夜市的声音渐渐平息,整座城市开始沉入睡眠。
瑟薇尔站在门边,看着那张床,然后看向伊芙琳,又看向站在门廊处准备道别的艾莉丝。
艾莉丝已经披上了斗篷,手搭在门把手上:“晚安,明天见。”
伊芙琳点点头:“好,明天见。”
艾莉丝转身要走,却感到衣袖被轻轻拉住。
她回过头,看见瑟薇尔正看着自己,翡翠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
“今晚留下来吧。”瑟薇尔轻声开口,“和我们一起睡。”
艾莉丝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邀请。
“这里只有一张床。”艾莉丝本能地拒绝道,“睡不下三个人。”
“可以睡下。”瑟薇尔向前走了一步,“我睡中间,你们睡两边。这样不会掉下去。”
伊芙琳差点笑出声。她看着瑟薇尔那双翡翠色眼眸里的纯粹逻辑,又看了看艾莉丝脸上那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表情,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
“她说得对。”伊芙琳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床垫,“挤一挤总可以的。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艾莉丝:“我们很久没有一起聊天到深夜了,不是吗?”
艾莉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伊芙琳和瑟薇尔之间移动,最后停留在瑟薇尔脸上。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轻柔,“为什么想让我留下来?”
瑟薇尔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后,她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想了解艾莉丝小姐。”
这个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在艾莉丝心中激起了一种陌生的波动。
“了解我?”艾莉丝重复道。
“嗯。”瑟薇尔点头,“伊芙琳说,艾莉丝小姐是她的朋友。我也想成为艾莉丝小姐的朋友。所以……想了解更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今天艾莉丝小姐送了我礼物。”
艾莉丝站在那里,手依然搭在门把手上,但已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了。她看着瑟薇尔,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惊讶,有温暖,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感动。
“……好吧。”艾莉丝最终说,声音很轻。她松开手,斗篷从肩头滑落,“我去洗漱。”
等她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棉质睡裙。伊芙琳和瑟薇尔也各自换好了衣服。
床确实不算宽敞。三个人躺下后,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瑟薇尔躺在正中间,仰面看着天花板上木质纹理的纹路,感受着左右两侧传来的温度。
伊芙琳在左,艾莉丝在右。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魔法灯,散发着暖黄色的、温和不刺眼的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夜市的余音,或是巡夜人的脚步声,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段距离,反而让房间里的安静更加清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瑟薇尔。
“可以让我听听吗。”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艾莉丝和伊芙琳的故事。”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你想听?”
“嗯。”瑟薇尔点头,“我想知道……伊芙琳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伊芙琳清了清嗓子,金发在枕头上散开一片暖光:“好吧……从哪儿说起呢?”
“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瑟薇尔说。
艾莉丝和伊芙琳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浮起回忆的柔光。
“那是十年前了。”艾莉丝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怀念,“我家和伊芙琳家因为一次魔法材料的交易有了往来。我父亲带我去罗塞尔家的工坊,然后……”
“然后她躲在父亲身后,一副‘别跟我说话’的表情。”伊芙琳笑着接话,“而我当时正满手是泥,刚从药草园里爬出来。”
瑟薇尔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穿着精致裙子的红发女孩,和另一个满身泥泞的金发女孩。
“我们一开始互相看不惯。”艾莉丝承认,“我觉得她太野,她觉得我太装。”
“但我们还是成了朋友。”伊芙琳说。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气氛柔软了下来。
“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冒险。”艾莉丝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去森林里找魔法蘑菇,偷偷溜进废弃的法师塔,在夏夜里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你每次都说‘太危险了,我们回去吧’,但每次都会跟着我。”伊芙琳笑道。
“那是因为如果让你一个人去,你可能会做出更蠢的事。”艾莉丝反驳,但语气是温柔的,目光轻轻拂过伊芙琳的侧脸——那目光里藏着某种瑟薇尔尚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
艾莉丝停顿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被子的边缘。她的声音变得更轻:“那时候的伊芙琳……总是跑在我前面。阳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像麦浪一样,她回头对我喊‘快点啊艾莉丝’——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耳尖微微发热,便偏开了头。
瑟薇尔静静地听着。这些故事像一片片拼图,在她心中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伊芙琳——一个她未曾见过的、年少的伊芙琳。。
“后来呢?”她问,“为什么分开了?”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一瞬间下降了几度。
伊芙琳沉默了很久。当她又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瑟薇尔从未听过的沉重:“因为我父亲去世了。妈妈带着我离开了原本住的地方,搬到了边境。我们……和很多人都断了联系。”
包括艾莉丝。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伊芙琳侧过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闪烁的歉意:“我甚至没有好好道别。就那么消失了。”
艾莉丝轻轻摇头,红发在枕头上散开:“不用道歉。那时……我们都还小。”
短暂的沉默之后,艾莉丝看向瑟薇尔,试图转移话题,也试图转移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你呢?你和伊芙琳的故事,是怎么开始的?”
瑟薇尔眨了眨眼。她回忆起那个清晨——晨露未散的花原,金色的阳光,还有那个骑着扫帚从天而降,第一句话就是求婚的魔女。
“我在花丛中醒来,”她缓缓说道,“什么都不记得。然后伊芙琳出现了。她问我……”
瑟薇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伊芙琳的手指在被子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她问你什么?”艾莉丝追问,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我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旅行。”伊芙琳突然接过话头。
瑟薇尔转头看向伊芙琳,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嗯。”
艾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短暂的停顿,那个困惑的眼神。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最后停留在伊芙琳脸上。伊芙琳的表情很平静,但艾莉丝能看出那平静下的一丝紧绷——她太了解伊芙琳了,了解她撒谎时睫毛会轻轻颤动,了解她隐瞒什么时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
现在,伊芙琳的嘴唇微微抿着。
“就这样?”艾莉丝轻声问,没有再追问,只是让问题悬在空中。
“就这样。”伊芙琳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然后瑟薇尔答应了。我们开始一起旅行。”
艾莉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伊芙琳脸上,她看出来了,伊芙琳在隐瞒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瑟薇尔看看伊芙琳,又看看艾莉丝,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流动着什么她不完全明白的东西,一种建立在多年了解之上的默契和克制。
“然后就被这个笨蛋拐走了。”艾莉丝最终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尽管还夹杂着淡淡的怅惘,“不过……她确实会是个很好的旅伴。虽然有时候冲动,但她从不违背承诺。”
瑟薇尔侧头看向伊芙琳:“承诺?”
“承诺要保护你,陪伴你。”艾莉丝的声音很轻柔,“这是她最擅长的事——一旦承诺了,就会用尽全力去做到。”
伊芙琳的手指在瑟薇尔的手背上微微收紧。这句称赞像一根针刺在她的心里。她想起了那个年少时“要一直在一起”的承诺,在父亲去世后的变故中,变成了一个无疾而终的约定。
她的视线落在艾莉丝脸上——那个从年少时就一直呆在一起的女孩,那个她曾不告而别的朋友。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彻底陷入沉睡,连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那盏小魔法灯,和三人平缓的呼吸声。
瑟薇尔躺在中间,左手被伊芙琳握着,右手边是艾莉丝温暖的体温。她能感觉到两边传来的心跳——伊芙琳的稳健,艾莉丝的稍快但平稳。
“艾莉丝。”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送我的胸针。”
艾莉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用谢。它……很适合你。”
“我也觉得。”瑟薇尔说,手指轻轻碰了碰衣领上别着的铃兰花,“像遇见伊芙琳那天花园里的花。”
伊芙琳没有说话,只是将瑟薇尔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艾莉丝说:“你喜欢就好。”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魔法灯的光渐渐暗淡,最后完全熄灭。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渗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在彻底入睡前,瑟薇尔感到艾莉丝的手在被子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一个短暂、笨拙,但充满善意的接触。
然后,她听见艾莉丝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晚安,瑟薇尔。”
瑟薇尔在黑暗中微笑。
“晚安,艾莉丝。晚安,伊芙琳。”
两声含糊的“晚安”在左右两侧响起。然后,呼吸声渐渐平缓,均匀,沉入梦乡。
瑟薇尔躺在中间,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她能感觉到伊芙琳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艾莉丝的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
这种感觉很陌生——被两个人如此贴近地包围,被如此明确地接纳和守护。
但又很熟悉。
像回到某个遥远记忆中的温暖巢穴,像第一次在晨露花原睁开眼睛时感受到的阳光。
她闭上眼睛,让睡意温柔地包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