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的门在身后合上,把最后一点冷气关在里面。夜风迎面扑来,残留白日的余温。
祢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的亮度,视线里有一瞬间发白。冷与热的交界处,她好似被谁从梦境里推了出来。
遥已经往前走了。没有回头,没有等她。祢香注视着那个背影,墨蓝色的长发有几缕被吹起来,又落回去。熟悉的香气若即若离,被风拉扯。
她抬脚,跟上去。
商业街的夜晚很亮。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灯光倾泻出来,在步行道上铺出一块一块的痕迹。
居酒屋的灯笼映着“营业中”,红得有些暧昧。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涌出一股冷气和叮咚作响的提示音。
有情侣从她们身边走过,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笑着说什么,笑声飘远,融进夜色。
祢香看着那对情侣,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视线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落到自己空荡荡的指尖。
前面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路过一家章鱼烧店的时候,热气从店里涌出来,混着酱汁的甜香。门口排着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等着下一炉出锅。
遥的脚步顿了一下。祢香看见了。她以为遥会停下来,询问她“要不要吃”,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曾经,放学回家的路上经过这样的小店。祢香只要多看冒着热气的铁板一眼。遥就会拽着她的袖子,说“一起吃吗?”。
可这次,遥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祢香的喉咙动了动,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不知道。不知道现在的遥,还会不会接受她递过去的任何东西。她甚至想,或许遥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所以才停了一下;又或许,那只是对食物气味本能的反应。
她不敢再想下去。
走过那家章鱼烧店,走过一家药妆店,走过一家二手书店。
书店门口摆着几箱特价书,有个老人在翻看,手指颤巍巍地翻开扉页。灯光从店里透出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遥从旁边走过,光在她脸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祢香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一瞬间,她的侧脸被照亮。墨蓝色的头发,遮住半边脸的公主切,和藏在头发下面的、祢香知道的断眉。
祢香想起很多年前。
她们还是初中生时,放学后一起回家,也是这样走在暮色里。她走在左边,遥走在右边,手牵着手。
她会说很多话,说班里谁和谁在一起了,说今天便当里的炸虾很好吃,说明天有考试好烦。遥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只要她偏过头去看,就能看见遥的侧脸在暮色里很恬静。眼睛看着前方,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嘴角抿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某种安宁的、她在身边才会有的表情。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会一直到她们长大,她们变老,到她们走不动了,还会这样并肩,她说话,遥听着。
可现在,她走在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
太遥远了。
这一步或许比跨越一整条银河还艰难。她想上前,又不敢。
“接下来情侣们会做什么?吃饭?”
遥的声音响起来。祢香愣了一下,加快两步,企图走到遥身边。
遥却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侧脸上只有疲倦。
“你想吃什么?”
祢香问。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祢香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东西,它就已经被收回去了。
“都可以。”遥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家拉面店,热气从门帘缝隙里挤出来,混着猪骨的浓香。里面传来店员高喊“欢迎光临”的招呼声。
走过一家西餐厅,橱窗里摆着牛排的样品,灯光打得恰到好处,肉汁泛着诱人的光泽。靠窗坐着一对夫妻,正在碰杯,红酒在杯子里晃荡。
走过一家家庭餐厅,招牌上写着“二十四小时营业”,门口站着等位的客人,手里拿着号码牌。
普通的人。普通的夜晚。正常的约会、吃饭。
祢香恍惚之间,突然很想知道,那些普通的情侣,走在这样的夜晚里,会想些什么?会说些什么?会觉得这一切很平常吗?很幸福吗?
很理所当然吗?会觉得能这样并肩走着,能一起吃顿饭,是一件不值得多想的事情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过。她和遥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普通的约会”。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交往过的前女友。是分开后又重逢的寄居者和收留者。
甚至是戴上了无法解开的银链的“主”与“宠”。是互相折磨又互相需要的病态共生体。是被迫分开后平行活着的两个破碎的人。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普通”。
现在遥想给她“普通”。
“这家可以吗?”
遥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眼前是一家很普通的餐厅。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笼,写着“食堂”两个字。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样子——木质的桌椅,暖色的灯光,墙上贴着菜单,菜品种类很多,价格也适中。
有几桌客人在吃饭,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混着碗筷碰撞的轻响。
祢香点点头。
“可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遥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灯亮着,橙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祢香看着那片光斑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玻璃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你点。”
遥的声音响起来。她把菜单推过来,上面印着菜品的照片。
祢香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眼睛扫过那些菜名。蛋包饭。炸猪排。麻婆豆腐。咖喱饭。亲子丼。拉面。炒饭。煎饺。……
她的手指停住了。麻婆豆腐。遥喜欢的。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去遥家玩,看着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吃得鼻尖都冒出汗来,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低着头认真吃。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遥的眉眼。
从那以后,她就记住了。
记住遥喜欢麻婆豆腐。记住遥喜欢草莓奶。记住遥喜欢……
她翻过这一页。下一页。干烧虾仁。遥也喜欢。她继续翻。遥喜欢的。遥喜欢的。遥喜欢的……
她停住了。这几页翻过去,她发现自己点的,全是遥喜欢的东西。她的手悬在菜单上,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点了一个沙拉。
她把菜单递回去。
“好了。”
遥接过去,看了看,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菜的时候,她们相对坐着,沉默无声蔓延。
菜上来得很快,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氤氲成一片雾。
祢香拿起筷子,夹了一点米饭,放进嘴里。每一口都吃得很慢。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撞上遥的目光,又或者再一次落空。
“不好吃吗?”
“好吃。”
祢香说。她又夹起一块麻婆豆腐,放进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停地吃。
只是觉得如果不吃点什么,不做点什么,她会忍不住想说一些话。
说那些现在不能说的话,那些说出来就会毁掉这一切的话。
说“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因为太喜欢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你能不能看着我”、“你能不能——”
她把这些话连同麻婆豆腐一起咽下去,辣得喉咙发疼,又烧上眼眶,变成一阵滚烫的酸。
一顿饭吃了很久。餐厅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一家三口进来,坐在她们斜对面。小女孩大概四五岁,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舀咖喱饭,舀得到处都是。
她妈妈一边笑一边擦,爸爸在对面拍照。
祢香看着他们,筷子停在半空。只是吃饭。只是聊天。如此简单的幸福。
她喉咙发紧,赶紧又低下头,把那口已经凉掉的饭咽了下去。
“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