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莱的嘴唇动了动,舌尖上的答案还没有成形,未溶化的苦涩就早早卡在了食管中段。
“不是。”
她说。两个字刚出口就下坠。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不是什么?”
小野追问。她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
不是交往?不是约会?不是喜欢?那你们为什么走那么近?
下一个问题伺机脱口。
“那……”
“都不是。”
阳莱打断她,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让前排几个没围过来的人也转过头来看。
周围的人被她吓了一跳。
后排男生的笑容僵在嘴角。他们迫于气氛自动让开一条路。
阳莱从裂缝里穿过去。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祢香学姐喜欢的人不是我。”
她在心里已经对自己说过这句话无数次了。
“她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我只是——”
她顿了顿。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一小块凝固的春天、郑重到近乎庄严的誓言、暗光里的两公分、染血的银链、凝着水珠的草莓奶。
这些画面慢慢沉淀,碎屑和泡沫都消散。最底层浮现出的是那双眼睛。
深海一样。剥开自己,一览无遗。
阳莱的睫毛垂下来。
身后的教室门闭合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所有东西都关在了里面,也让一切喧嚣归于安静。
长条形的空间向两头延伸,墙壁下半截刷了深绿色的油漆。窗户外面的天空蓝意悠长又绵远。
阳莱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接过橄榄石,也在电影院座椅扶手上,和祢香的手相隔极近又极远。
那令她心悸的两公分里究竟有什么?有温度吗?有电场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吗?
她不知道,也没办法想明白。
祢香的目光穿过银幕的光,穿过电影院的黑暗,落在某个阳莱永远走不到的地方。
祢香等待的对象,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
这一点,阳莱清晰无比。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贴在胸口。掌心底下是心跳。一下,一下敲着紧闭的门。
她闭上眼睛。
黑暗涌来,夹杂着光芒的变化,把祢香的侧脸染成不同的颜色,暖黄、淡蓝、暧昧的紫。她的温度若有若无。
她站在美丽故事的门槛上,一只脚还没落地,就被那道光刺得睁不开眼。
令她误以为被刺痛的灼烧感,是自己的心在燃烧。
其实不是。
它只是……只是太耀眼动人了。
昨晚。安奈的手一直在抖,睫毛上长久地挂着碎掉的星。
风间回来拿外套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说了一句:“她在外面哭了很久。”
这句话掉进客厅的空气,没有人接。
那个人的肩膀微微颤抖。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撑着什么。
撑什么呢?撑着自己不追出去?不喊出那个名字?撑着让自己继续坐在这里,而那个人在外面哭?
阳莱懂了又好像什么也不懂。
明明喜欢一个人喜欢得要命,为什么越靠近越不对?越靠近越把对方推开?
“阳莱?”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阳莱睁开眼。
“你还好吗?”
安奈手里拿着画具,逆着光站在那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下午的太阳,光线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暖融融的影子。
阳莱忽然想问问她。
你等风间开窍等了多久?等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个人?
希望自己的心跳可以停下来,哪怕停一秒也好,让自己喘口气?
你是怎么等的?为什么大家都愿意等?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是把心掏出来放进冷藏室,让它跳得慢一点吗?是把期待稀释再稀释,稀到尝不出味道吗?
还是每一天都告诉自己“今天可能会不一样”,然后在每一天结束时把“可能”改成“也许明天”吗?
可她没有问。
因为答案她大概知道。
安奈那双温柔的眼睛会弯起来,嘴角会向上翘,然后她会说:“有啊,每一天。”
她会把画具换到另一只手,腾出一只手来拍拍她的肩膀,然后继续说:“但我还是喜欢。”
那六个字,说出口或许不到两秒钟,却能解释所有事。
因为还是喜欢。简单到愚蠢。让人没有办法反驳。
阳莱低下头,目光从安奈身上移开。
“我没事。”
她说,声音里没有哭过的痕迹。
安奈走过来,在阳莱旁边站定。两个人靠着墙,一起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不会如夏天那般锋利,它经过漫长的太空旅行之后终于抵达这里,温柔地落在两个女孩的肩头。
窗户外面有飞鸟的影,从地板上滑过去,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安奈忽然开口:“那颗橄榄石,还在你那儿吗?”
阳莱一愣。
安奈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立刻自己给出了答案。
安奈当然知道。她什么不知道呢?
“在。”
阳莱说。说完之后她觉得不够,又加了一个字重新说。
“还在。”
“好好保管。”
安奈的声音平缓而温柔,她没有转头看阳莱,眼睛还是望着窗外的天空。
“等到该还回去的那天,就好好还回去吧。”
阳莱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有那么一天吗?将所有纠缠都解开。让所有痛苦都能完结于一个美好的终点。
安奈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几缕云缓慢地移动。
“会吧。”
她说。
阳莱把贴在胸口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轻轻蜷了蜷。
走廊里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