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声音沙哑着颤抖,却努力想让它听起来像是在质问,仿佛质问就能掩盖住心疼。
“又想要感冒吗?”
她伸手,想去拿那件搭在架子上的睡裙,帮她穿上。想去遮住那些刺眼的痕迹。
可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拦住了。
遥握住她的手腕。
祢香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打转。
然后——
眼角滑下一滴泪来,顺着脸颊滚落。
在惨白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宛若一小朵冰冷的雪花,在坠落的那一刻,终于碎成了无数片。
祢香看着它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滑落。她的心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她听见遥的声音。
又小又轻。
那么脆弱地在发问,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明知问出来就会碎掉、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问题。
“我和那个男人很像吗?”
祢香愣住了。
她看着遥。
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那张脸上暴露出来的断眉。
看着这个赤裸的、伤痕累累的、站在惨白灯光下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
“谁说的?”
声音依旧沙哑,却忽然有了力气。
“谁说的?!”
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更用力了。
遥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
水光在眼睛里翻涌又破碎,拼命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可她明明已经在掉了。
眼泪一颗接一颗。
“你和他不一样。”
祢香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一字一顿。
“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遥的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滑下来一颗。
祢香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遥——这个拼命想要活下去、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人。
这个问“我和他像吗”的人。
和那个人完完全全不一样。
他会在乎这个吗?他会问这个问题吗?
他会在深夜把自己脱光,站在镜子前,一条一条地比对,一滴一滴地流泪,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吗?
他不会。
他从来不会。
因为他不在乎,可她在乎。
她在乎得要命,在乎到用指甲在身上刮出红痕。对着一个不会回答的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找寻。
这样的人。
怎么可能和那个男人一样?
祢香伸出手,轻轻地落在遥的脸侧。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珍贵、用力一点或许就会碎掉的爱人。
“你和他不一样。”
她说。
“你从来都不一样。”
遥看着她,那双海一样的眼睛,似乎快要决堤。
“他从来不看人。”
祢香继续说。
拇指轻轻抚过遥的脸颊,抚过那道泪痕。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根本没有东西。”
“空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他不在乎任何人,也不会注视任何人。”
遥的嘴唇动了动。
“而你不是。”
祢香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
“你看我的时候,我看得见。”
“我知道你在看我。”
“我知道你每次——每次我靠近你的时候,你都会看我一眼。”
“你漂亮的眼睛里永远有我在。”
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祢香没有去擦。
她只是继续注视着那双眼睛。
“你会认真地看着风间。”
“你会耐心地注视安奈。”
“你从来没有透过她们。你真正的看见了大家。”
遥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祢香的手从她脸侧滑下来,落在她冰凉的肩上。
“你和他哪里像了?”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眼睛里从来没有这个世界。”
“他看什么都是空的。”
“你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声音哽住了。
几秒后。
才继续。
“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拼命地、认真地、笨拙地活着。”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在乎。”
“你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你在乎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那样糟糕。”
“你在乎——”
祢香的声音彻底哽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却压不住眼泪。
“你在乎。”
“他在乎过吗?”
“他会在乎吗?”
“他不会。”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像谁。”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谁。”
遥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破碎的笑容。
那个样子太勉强了,让人想跟着哭泣。
其实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其实她想问的不是“我像他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
如果我真的像他。
如果我真的像他那样糟糕,像他那样冷漠,像他那样注定毁掉自己,毁掉爱人——
你还会——
还会——
还会要我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不敢知道答案。
因为她害怕答案。
因为她怕答案会是——
“会”。
怕答案会是“你不一样”。
怕答案会是任何让她想要继续活下去的东西。
因为如果她开始想要活下去——
那就意味着她还要承受更多。
更多像今天这样的伤害。
更多“你和他一样”这样的话。
更多“你要害死多少人”这样的质问。
更多——
更多——
更多像这样赤裸着站在镜子前、问自己到底哪里像他的夜晚。
她站在那里。
赤裸着。
伤痕累累着。
脖颈上圈着那条沾了血的银链。
像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却不知道该怎样放下往日的士兵。
又如同一个已经被炸毁了、却还在勉强拼凑着站起来的废墟。
祢香看着她眼里的每一滴眼泪。
看着她脖颈上那条她亲手戴上去的银链。
焊死的接口还在。
沾在上面的血还在。
她还戴着。
不管发生什么,都戴着。
祢香的手从遥肩上滑下来,落在那圈青紫色的指印上。
轻轻地覆上去。
“疼吗?”
她问。
遥没有说话。
祢香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握着那些别人留下的、她没能阻止的伤痕。
浴室里很安静。
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眼泪滴落的声音。
又微弱。
又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