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那个被天空浓重墨色包裹的工坊里。
阳莱的眼眶再次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别过脸。
她只是用力地、狠狠地,咬住下唇。不让那滴眼泪掉下来。
“……什么是共犯。”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就是和我一起,让一个人终于肯承认——她也有所渴望。”
阳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祢香。
看着这个从“坏女人”变成“可怜人”、从“可怜人”变成“共犯招募者”的人。
看着她在灯下微微垂下的睫毛,和那枚始终握在手心的吊坠。
然后她开口了。
“……我要知道全部。”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不是刚才那种,被我逼问才挤出一两句的碎片。”
“是所有。”
“你和她的事。全部。”
“你是怎么把她‘弄坏’的。”
“她是怎么把你‘弄坏’的。”
“你们是怎么互相折磨了那么久,还——”
她顿了顿。
“——怎么掰都掰不开的。”
“我要知道全部。”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
“我再决定,要不要当你的共犯。”
祢香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弯起嘴角。
“好。”
她说。
“我告诉你全部。”
工坊里的阅读灯亮着,将两个女子的剪影投在米白的墙面上。
一个浅橘色长发,安静地坐在工作台边。
一个栗色短发,微微前倾着身子,等待一场漫长的、会改变她整个人生的讲述。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掀起桌角那摞展览手册的边缘。
第一页翻开。
标题是——
「光与空间的共振:当代艺术中的距离与触碰」
祢香没有去看那行字。
她只是垂下眼帘,让视线和指尖都落在那枚橄榄石上,才开始讲述。
从那个燥热的黄昏。
从一只穿着粉色振袖的兔子玩偶。
从一句“别烦我”和八次漫长的、笨拙的哄劝。
从那些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却早已深埋土壤的畸形种子。
一点一点。
一字一句。
剥开一枚层层包裹、紧贴血肉的茧。
而阳莱安静地听着。
听着这些她曾以为与自己无关、却在不知不觉中将她拖入漩涡的往事。
听着她哥哥从未知晓、也永远不可能知晓的另一个版本。
听着两个女孩如何在多年的光阴里,把彼此揉进骨血、刻入灵魂——
然后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夜,亲手将对方撕成两半。
“……她说‘过家家该结束了’。”
祢香在念一段早已倒背如流、却每一次都会重新流血的悼词。
阳莱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就这样让她走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你就这样——”
“对。”
祢香说。
“我就这样让她走了。”
“因为我也觉得,是我不够好。”
“如果我再温柔一点,再正常一点,再像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她就不会想要离开了。”
阳莱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疯了”。
她想说“明明是她的错”。
她想说很多很多,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想起,哥哥消沉的那半年里,她问过他无数次:
“是她对你不好吗?”
“是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
“是她……喜欢别人了吗?”
每一次,哥哥都摇头。
他说:“不是她的问题。”
他说:“是我还不够好。”
她那时不懂。
她以为那是哥哥在替“坏女人们”开脱。
此刻她忽然懂了。
原来“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不是一个人的病。是每一个不被选择的人,都会得的病。
阳莱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开始泛白,久到工坊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被祢香起身倒水的动静再次点亮。
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
她顿了顿。
“她推开你,你又抓紧她。她靠近你,你又害怕自己会伤害她。你们互相猜、互相等、互相用沉默表达需要——”
“这根本不是爱。”
祢香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
阳莱咬着下唇,拼命在脑海里搜索那个词。
那个她在一本书里读到过、当时觉得莫名其妙、此刻却闪电般劈开黑暗的词。
“这是共生。”
她说。
“是——是两株根部溃烂的植物,缠在一起假装还活着。”
祢香看着她。眼眸里没有被冒犯的刺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感激的光。
“嗯。”她说。
“你说得对。”
阳莱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反驳,会被解释。会被用“你还小不懂”打发掉。
她没想到——
祢香就这样承认了。
“你知道?”阳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一直知道?”
祢香轻轻点头。
“从大一开始。”
“那时候我一个人深夜睡不着,翻了很多书。”
“心理学。亲密关系。依恋理论。”
“每一个词条都在描述我们。”
“焦虑型依恋。回避型依恋。共生关系。病态依存。”
“每一个诊断,都是对着我们的关系拍下的X光片。”
“我看见那些扭曲的骨骼、错位的关节、钙化的伤口。”
“我看见——”
她顿了顿。
“——我看见那些畸形种子长成的树,是如何把彼此的根须绞成死结。”
阳莱快说不出话来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放手?”
祢香替她说完了。
阳莱点头。
“因为看见病症——”
祢香说。
“不等于不想去治疗。”
阳莱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你想治?”
“我刻意疏远她。练习放下。学习一个人生活。”
“我以为这便是康复。”
“后来我发现——”
她顿了一下。
“——那只是把溃烂的伤口藏进更深的皮肤底下。”
“看起来愈合了。”
“摸起来还是疼。”
阳莱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个她不知该如何定义的人。
“那你现在呢?你现在……还想治吗?”
祢香抬起眼。
她的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沉静的光。
“想。”她说。
“我想和她一起。”
阳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已经开始泛青,那是黎明将至前、最寂静的时刻。
然后她开口了。
“好。”
“你的‘共犯’——”
阳莱深吸一口气。
“我当。”
她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坚定。
祢香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阳莱放在桌边的手背。
——像七岁那年,她等在庭院角落,遥走过来,笨拙地、沉默地,握住了她沾满泥土的手。
阳莱没有躲。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双手。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祢香收回手。
她的视线越过窗玻璃,落在远处即将破晓的天际线上。
落在那片从墨蓝渐变为灰蓝、从灰蓝渐变为浅金的、缓慢苏醒的天空。
“让她忮忌。”
她说。
阳莱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这个?”
“就这个。”
“不用我假装喜欢你?不用我跟你约会、牵手上街、在星野学姐面前演情侣?”
“不用。”
祢香转过脸。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近乎促狭的弧度。
“你只需要——”
她顿了顿。
“——出现在她面前。”
“让她看见你在我身边。”
“让她看见你对我笑。”
“让她看见——”
她的声音轻下去。
“——你正在做那些她不敢对我做的事。”
阳莱眨了眨眼。
她忽然明白了。共犯不是情敌。
是镜子。
一面会说话、会行动、会把她所有隐忍的渴望,毫不掩饰地、赤条条地映照给遥看的镜子。
“你怎么知道她会在意?”
阳莱问。
“也许她根本不在乎。”
“也许她看到我们在一起,反而松了一口气——”
“觉得你终于找到了比她更好的人。”
“觉得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推开你了。”
祢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一片正在裂开的、灰蓝色的天幕上。
落在终于挣脱地平线的、第一缕金色的光。
“她会的。”
她说。
“因为她不是不在乎。”
“她是不敢让自己在乎。”
“她把‘想要’这个词从自己的字典里一笔一划地涂掉。”
“她以为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成为负担。”
“她以为只要把选择权交出去,就不算自私。”
“她以为——”
祢香顿了顿。
“——她以为爱是伤害,被爱是连累。”
“所以她用尽一切方法,让自己‘不需要’。”
“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会让她变成负担的东西。”
“可是阳莱——”
她转过脸。
那双湖水般的眼眸里,浮现出近乎锋利的、滚烫的光。
“她撒谎。”
“她需要。”
“她需要到——”
“——会在我不在的时候,买草莓奶。”
“会在冰箱里留一盒,等我来。”
“会在问完我‘想要吗’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又收回。”
阳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祢香。
看着这个从七岁开始、就被同一个人反复推开又反复靠近的人。
看着她十四年积攒的所有“证据”。
这些碎片太小了。小到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可祢香把它们一颗一颗收起来,揣在胸口最深处。如同收藏一朵永远等不到春天的花苞。
“如果……”
阳莱开口。
“如果她看到我们在一起,真的只是松了一口气呢?”
“如果她宁可看着你走向别人,也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你呢?”
“你怎么办?”
祢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
金色的、柔软的、融化的蜂蜜一样的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
“那我就——”
她说。
“那我就让她松不了这口气。”
阳莱愣住了。
祢香看着她。眼眸里只有决绝。
“我会一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和那些她不敢做的事。”
“一直、一直。”
“出现在她眼前。”
“直到她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不在乎’。”
“是假的。”
阳莱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可怜的人。”
“被一个人折磨了十四年,还在原地等她。”
“仿佛被剪去飞羽的鸟,忘记如何飞翔。”
祢香没有反驳。
“现在呢?”她问。
阳莱看着她。
“现在我依然觉得你很可怜。”
她说。
“但我也觉得——被你爱的那个女人。”
“其实更可怜。”
祢香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
阳莱深吸一口气。
“——她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场漫长的、无人应答的等待里。”
“十四年。”
“她让你等了十四年。”
她没有说下去,声音颤抖地明显。
“可是阳莱。”
祢香说。
“她也在等。”
阳莱愣住了。
“等一个她终于可以不用推开我的理由。”
“等一个她终于可以承认‘我需要你’的时刻。”
“等——”
她顿了顿。
“——等我亲口告诉她。”
“那些我十四年前就该说的话。”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将祢香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我会等她。”
她说。
“多久都可以。”
“因为——”
她顿了顿。
“——我爱她。”
阳莱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让那滴忍了很久很久的眼泪,终于落在自己手背上。
“……你真的是一个很讨厌的人。”
祢香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把那枚橄榄石吊坠从颈间取下,放进阳莱的掌心。
“帮我保管。”
她说。
“等到——等到她终于亲口说出‘我想要’的那天。”
阳莱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泛着幽绿光泽的吊坠。
“……你不怕我弄丢?”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祢香轻轻弯起嘴角。
“你不会。”
她说。
“因为你是我的共犯。”
阳莱用力地、狠狠地,握紧那枚吊坠。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松开。
窗外天光大亮。
工坊的感应灯终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