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赤红的影子正一口一口啃噬着月代雪的理智。
记忆像被虫蛀的旧纱,残破得几乎透明。
有时,她会突然忘记,为什么要制造那滴至黑的毒药?
有时,连岛的模样都模糊成一片灰白。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会忘记艾玛的名字。
然后在下一秒,当记忆重新涌回时,心脏如撕裂般绞痛。
她站在仇恨与爱的断崖上。
她无法原谅人类,也无法伤害艾玛。
无法背叛姐妹,也无法辜负——
这颗重新跳动的心。
爱与恨交织,但没有哪个是虚假的。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扯早已破碎的灵魂。
幻觉越来越多,越来越逼真,樱花与灰烬的碎屑在眼前交织飞舞,她快分不清哪边是虚幻,哪边是现实。
就在这虚实崩解的临界点,赤色的影子狂喜着攥住意识的空隙,接管身体,杀意如刀锋出鞘。
它要让艾玛死。
立刻。
可仅仅是念头升起的刹那,月代雪眼前的幻境便骤然破碎。
像是一面镜子被狠狠击穿,所有虚妄的画面寸寸崩裂。
她依然站在原地,周围是嘈杂的教室,而艾玛……艾玛还在几步之外,正用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望着她。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总有一天,赤影会成功找到方法杀死艾玛。
[真是悲情呢。]
[但那又如何呢?]
它不能杀死艾玛,但它太懂如何折磨艾玛了。
它让霸凌变本加厉。
被投石。
它不偏不倚地用身体接住石块,留下青紫。
被辱骂。
它会用蔑视的眼神,引导那些最恶毒的词汇涌向自己。
被打伤。
在混乱的推搡中,它巧妙地失去平衡,撞向尖锐的桌角,额角立刻见了红。
被推下楼梯。
艾玛徒劳地伸出手:“不要……!”
“月代雪”回过头,眼神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
她向后一仰。
每一次,艾玛都无能为力。
[对于懦弱的人来讲,这正是最残忍的凌迟,不是么?]
每次恢复意识,月代雪都会先寻找艾玛的身影,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而艾玛只是红着眼眶一遍遍对她说对不起。
这可不行呢……
艾玛,再忍一下,马上就要……
结束了。
现如今,魔女因子已经覆盖了全人类,之后,只要发动那个魔法,全人类都将在刹那间被抹杀。
而那个足以灭绝全人类的魔法——“魔女杀手”,其发动权终于被她转移到了艾玛的身上。
不是什么复杂的仪式。
只是一次次简单的牵手而已。
呵呵,发动权不在我手上了。
你不能杀死艾玛了哦?
是我赢了。
艾玛,我将人类的未来,交给你了。
希望你永远也用不到它,永远幸福。
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让你绝望到想要毁灭它……
那就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吧。
月代雪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窗外的夕阳正在西沉,橙红色的光芒洒进来,将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颜色。
她拿出了一根绳索。
她熟练地打好结,将绳索挂在教室的横梁上。
那么,最后的大魔女应该干什么了呢?
[你该不会……?!]
呵呵,答对了呢。
赤影在脑海中尖叫,咒骂,嘲笑她的愚蠢。
[你这个疯子!]
疯子?嗯,我早就疯了。
从第一次和艾玛讲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坏掉了。
大魔女居然为了一个人类,把一切都扔掉了啊。
真没用呢,我。
你说得对,我背叛了仇恨,可我……不想再纠正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拯救什么吗?我不会就这么死去,我会看着她亲手毁灭世界!]
或许吧。
月代雪踩上椅子,将头探进绳套。
她的动作很平静,像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现在,伟大的魔女有点累了,要结束她的旅途了哦。
[为了一个人类,你真的要放弃一切???]
呵呵,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可能,我真的只是想和艾玛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心底那无法割舍的仇恨啊。
只可惜你还在。
“温暖是活着的证明。”
而艾玛,让我重新感受到了温暖。
我因此重新活着,却也因这份活着的温暖,再也无法继续活下去。
所以……
所以,我要把自己从她身边拿走了哦。
这样她就不用被我的黑暗缠绕了。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守护……
笨拙得可笑呢。
她闭上眼睛。
椅子被踢开。
绳索收紧。
窒息感袭来,意识开始涣散。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反而有种解脱的轻松。
心底的樱花树绽开了。
在最后的最后,月代雪仿佛又看到了魔女岛樱花盛开的那天。
天空很蓝,阳光很温暖,樱花在风中飘舞,像粉色的雪。
树下不是她的姐妹们,而是艾玛。
她穿着纯白的连衣裙,正回过头,对月代雪露出那样明媚的,足以融化所有冰雪的笑容。
“呐,小雪,我们是朋友吧?”
啊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为了守护这个笑容的话。
这份永恒的沉睡,或许也不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