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如潮水的、带着记忆温度的流淌之光从掌心涌入,顺着血管漫延全身,却又在意识深处汇聚成漩涡。
伊芙琳闭上了眼睛——或者说,她失去了“眼睛”的概念。视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内沉潜的坠落感,仿佛跌进自己意识的深井。
第一段记忆:那年春天
母亲的后院里,樱花开得正盛。年幼的伊芙琳蹲在树下,试图用魔杖引导花瓣排列成星星图案。
“妈妈,你看!”她兴奋地回头。
艾莉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茶杯,笑容里有一丝伊芙琳当时看不懂的疲惫。“很棒哦,小伊芙。不过……”她顿了顿,“魔法的本质是什么,还记得吗?”
“共鸣!”小伊芙琳大声回答,“和自然的共鸣!”
“对。”母亲放下茶杯,“像你要让花瓣听话,就得先听懂风的声音,感受阳光的温暖,理解土壤的呼吸——你得付出注意力,付出时间,付出你的……”
她的话没说完。年幼的伊芙琳已经不耐烦地转回身,继续摆弄花瓣。
但在记忆回溯的此刻,已成年的伊芙琳清晰地看见:母亲眼中闪过的复杂的光。
那道光指向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院墙上挂着的、父亲的旧扫帚。
第二段记忆:不是她的记忆
光突然扭曲。
场景切换——黑暗的森林深处,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
一个男人的身形正在化作光点,四肢、躯干、脸庞——那张脸模糊不清,但伊芙琳的心脏猛烈抽痛。
父亲。
第三段记忆:她的恐惧
画面截然而止,回到现在——不,是“可能的现在”。
花海中,瑟薇尔站在母株前,翡翠色的眼睛空洞无神。她的身体正在结晶化,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成透明的水晶。
“不……瑟薇尔……”伊芙琳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瑟薇尔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微动:
“谢谢你,伊芙琳。但我是精灵的种子……终究要回归自然。”
“不要!”
水晶蔓延到瑟薇尔的胸口,她的表情变得平静。
“永别了。”
水晶彻底吞没她,化作一尊晶莹的雕像。然后雕像开始崩解,化作光尘,飘向母株,被吸收,消失。
花海恢复了宁静。
伊芙琳跪倒在地,喉咙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声的嘶喊。
——她恐惧离别,恐惧重要之人如流沙般从指间消失。
第四段记忆:不是记忆,是“现在”的折射
光开始重组。
她看见自己——不是记忆中的自己,而是此刻站在母株前的自己。
她看见瑟薇尔站在环形藤蔓外,双手紧握在胸前,翡翠眼睛死死盯着这边,嘴唇咬得发白。
巨人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古老的叹息:
“你看见了。”
“是。”伊芙琳在意识中回应。
“你害怕失去,害怕重要的存在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巨人的话音落下,像一块沉石投入深潭,不偏不倚,直直坠入伊芙琳内心的最深处,激起一片无声的震荡。
伊芙琳沉默片刻。“是。”
巨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重重地压在伊芙琳的意识之上。
光彻底退去。
伊芙琳睁开眼睛,身体深处涌上的虚弱与精神的震荡交织,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抽回贴在树干上的手,踉跄后退一步。
瑟薇尔立刻冲破了藤蔓屏,扑过来扶住她。
“伊芙琳,你没事吧?我……”瑟薇尔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事。”声音有些沙哑,伊芙琳轻轻拍了拍瑟薇尔的手背。
她抬头看向巨人。
巨人缓缓点头,那由光构成的脸庞上,似乎浮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类似微笑的表情。
“母株的‘感觉’是……”它顿了顿,“复杂的。”
伊芙琳的心一沉。
“你自私,恐惧,矛盾。”巨人缓缓说,“你并不纯粹。”
瑟薇尔握紧了伊芙琳的手,像是在传递力量。
“但是,”巨人话锋一转,“你害怕失去,因为你在乎。那份恐惧的根源,是对所珍视之物的深切执着。”
它俯身,光芒如瀑布垂落。
“所以?”伊芙琳轻声问。
巨人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轻轻挥了挥手。整个花海被唤醒,骤然明亮起来。
所有月光花同时绽放第二层花瓣,散发出比之前柔和但更持久的银辉。那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从母株顶端升起,直抵秘境穹顶。
在光柱中心,一颗果实缓缓凝结。
它很小,只比拇指稍大,外形像一滴凝固的月光,表面流淌着液态的光泽。内部有星云般的纹理在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频率。
果实飘落,悬浮在伊芙琳面前。
“月光花核心果实,”巨人说,“它能彻底净化暗影侵蚀,且不留后患。”
伊芙琳伸手,果实自动落入她的掌心。触感温润,重量轻如羽毛,却蕴含着惊人的生命能量。
“谢谢。”
巨人摇头。“这是你应得的……”
它又看向瑟薇尔,声音低沉而深远,就像是在传递某种古老的箴言:“不要忘记你为何而扎根,又为何而盛开。”
瑟薇尔怔了怔,然后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巨人最后看了伊芙琳一眼,它的身形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母株、花海、整个秘境。
“我相信,你能守护好她。”
花海的光辉开始逐渐收敛,月光花们一朵朵闭合,像是夜幕降临时分。只有母株依然明亮,但那种明亮变成了安眠般的宁静脉动。
伊芙琳小心地将果实收进贴身的小水晶瓶。
“走吧。”她对瑟薇尔说。
瑟薇尔点点头,却突然伸手,轻轻擦过伊芙琳的眼角。
“你哭了。”瑟薇尔说,指尖沾着一滴伊芙琳自己都没察觉的泪。
伊芙琳愣了愣,然后苦笑:“大概是……看到了太多东西。”
“可怕的东西吗?”
伊芙琳摇了摇头,她握住瑟薇尔的手,两人并肩走向秘境出口。身后,花海沉入梦境般的光晕中,母株的光芒温柔地为她们送行。
走出花海范围时,伊芙琳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花海已经恢复成初见时的宁静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疯狂的生长、扭曲的歌谣、光的漩涡、巨人的考验——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她全身的无力感,精神深处隐约的疲惫,水晶瓶里果实的重量,以及瑟薇尔手上传来的温度,都在告诉她:不是梦。
代价付出了。
考验通过了。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瑟薇尔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秘境深处,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怎么了?”伊芙琳问。
“好像……听见了歌声。”瑟薇尔轻声说,“很古老的歌,旋律……有点悲伤,又有点温柔。”
“精灵的歌?”
瑟薇尔摇摇头,甩开那丝恍惚,“不管了。我们得快点回去,巴尔先生还在等。”
她说着,却更紧地握住了伊芙琳的手。
伊芙琳看着她的侧脸,有想起刚刚的哪个梦境:想起幻境中那个结晶消散的身影。
此刻,瑟薇尔的手是温热的,呼吸是真实的。那份“失而复得”的确信,让她心中的某处悄然安定下来。
她握紧了瑟薇尔的手。
两人踏上来时的路,身影逐渐消失在秘境幽深的光影中。
母株顶端,最后一点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遥远时空里传来的一声叹息。
然后,整个秘境,沉入安宁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