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掌按上了藤蔓。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感受——体内某种温暖的、流动的、支撑着一切的东西被猛地抽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流逝,就像血液从裂开的伤口涌出,但流走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视野开始晃动,色彩变得暗淡。她听见自己心跳在减慢,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皮肤下的温暖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骨髓深处的寒意。
藤蔓的光芒变得刺眼,从原本的月白转为炽热的金红色。那金红色的光流顺着藤蔓一路流向母株,再从母株涌向其他藤蔓,最终汇聚向空中的光茧——
光茧破裂了,像泡沫般温柔地消散。光屑如雪纷飞,在纷飞的光雪中,瑟薇尔缓缓降落。
她脚踩实地的那一刻,花海的疯狂骤然停止。
扭曲的光漩涡平息,畸形的花朵恢复正常,混乱的歌声归于寂静。只有母株依旧明亮,但那种明亮变得温和、内敛。
瑟薇尔睁开眼睛。
瞳孔里的金色光流褪去,变回熟悉的翡翠色。但仔细看,会发现翡翠深处多了一点极细微的金星,像封存了一粒光的种子。
她看向伊芙琳,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认出后的安心。
然后她看见了伊芙琳苍白的脸,摇摇欲坠的身形,以及那尚未从藤蔓上完全抽回、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伊芙琳……”
瑟薇尔冲了过来。
她跑得很急,脚步在发光的草叶上踉跄,扑到伊芙琳面前时几乎摔倒。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困惑和恐惧。
“你的手好冰。”瑟薇尔抓住伊芙琳刚刚从藤蔓上抽回的手,紧紧握住,“你的脸……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伊芙琳想笑一笑,想说出那句“我没事”的谎言,但嘴唇只是颤抖了一下。
腿软了。
她向后倒去,瑟薇尔惊慌地想要扶住她,却被一起带倒。两人跌坐在柔软的光草地上,瑟薇尔的手肘撑在伊芙琳头侧,整个人几乎趴在她身上。
“伊芙琳!”瑟薇尔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哭腔。
“……没事。”伊芙琳终于找回了声音,尽管那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有点累。”
她试着坐起来,但脊椎像是变成了棉花。
一种深层的虚弱感从骨髓里渗透出来,蔓延到每一寸肌肉。她能感觉到心脏还在跳动,但那跳动变得迟缓而费力,像是一台需要上发条的旧钟表。
“你在说谎。”瑟薇尔盯着她的眼睛,“我感觉得到……你身体里的光,变暗了。”
瑟薇尔的手按上伊芙琳的胸口。
伊芙琳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清凉的暖流从瑟薇尔的掌心渗入皮肤,流进她的血管。
瑟薇尔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缺失了。”她低声说,“你生命的一部分……不见了。为什么?”
伊芙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光之巨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在意识中回荡,而是真实地、带着空气震颤的轰鸣:
“她给了你。”
瑟薇尔盯着巨人,然后慢慢转头,看向连接着母株和伊芙琳刚才触碰过的藤蔓,再看向伊芙琳苍白的脸。
她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你用了生命能量……来救我。”瑟薇尔的声音破碎,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伊芙琳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气,勉强坐直身体。她握住瑟薇尔的肩膀,盯着那双此刻充满痛苦和不解的翡翠眼睛。
“在光茧里,你叫了我的名字。”
瑟薇尔愣住了。
“我……”
“所以我知道,”伊芙琳的指尖抚过瑟薇尔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光之纹路消退后的淡淡痕迹,“我知道,你想回来。我只是……帮你打开了回来的门。”
瑟薇尔的嘴唇在颤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滚烫地滴落在伊芙琳的手背上。
“别哭。”伊芙琳用拇指擦去瑟薇尔脸上的泪。
瑟薇尔松开了紧握的手,转而用双臂环抱住伊芙琳,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肩膀因无声的抽泣而轻轻颤抖,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伊芙琳的衣领。
伊芙琳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放松下来。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只能自由活动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抚着瑟薇尔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等怀中的颤抖稍稍平息,伊芙琳才扶着瑟薇尔的肩,让她缓缓抬起头。
她抬起眼,看向巨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那么,代价付完了。瑟薇尔已经安全,月光花核心的果实——”
“尚未。”巨人打断了她。
光之藤蔓突然从地面升起,在伊芙琳和瑟薇尔周围编织成一个环形的屏障,将她们围在中心。
“你付出了救她的代价。”巨人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沉重,“但现在,需要支付获得果实的代价。”
瑟薇尔猛地站起,张开双臂挡在伊芙琳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紧下唇,用身体和眼神构筑一道脆弱的防线。
“瑟薇尔。”伊芙琳拉住她的手,“没事的。让我来谈。”
她在瑟薇尔的搀扶下慢慢站起,直面那尊巨大的存在。尽管虚弱,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说吧,还需要什么?”
巨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现在需要确认。”它说,“确认你配得上她。”
“什么意思?”
巨人俯下身,那张由光芒构成的脸贴近地面,离伊芙琳只有几米距离。
“我需要看你的心。”巨人说,“看你的选择背后,到底是什么。”
伊芙琳感到瑟薇尔握紧了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
伊芙琳转向巨人:“我需要做什么?”
“触碰母株的主干。”巨人指向花海中心那棵巨大的、发光的树,“它会读取你的记忆,读取你的心。它会挖掘你灵魂深处最真实的部分。那些你试图隐藏的、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部分。”
巨人顿了顿。
“关于你自己,关于你的过去,关于你对她的真实感情。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断,直到母株得出判断。”
“判断的标准是什么?”伊芙琳问。
“没有标准。”巨人说,“只有母株的‘感觉’。它是这片秘境千年意志的聚合体,它会知道,你是否配得上这份自然的馈赠,以及——”
巨人的目光落在瑟薇尔身上。
“——是否配得上她。”
瑟薇尔想要反驳,但伊芙琳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摇了摇头。
“等我。”伊芙琳说,然后松开了手。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花海中心的母株。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虚弱,更是因为某种模糊的预感。
但她没有犹豫。尽管她们相识的时光短暂,但是一种确凿的联结早已深植。如果需要证明,她便证明。
母株的主干近在眼前。
它比远看时更加宏伟,树干上流淌的光纹复杂如星图,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地脉动,像是巨人的心跳,又像是古老的语言。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将手掌稳稳地按在了温润如暖玉的树干上。
光,瞬间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