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的教室并不那么安静，几名同学围在讲台上与数学老师讨论题目，声音渐渐热烈起来，台下则是细碎的低语混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像一锅微微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日光灯的白光打在试卷上，看久了总让她眼睛发干，钟灵从数学题里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教室外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像蒙了层纱，把外面黑下来的天色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

她伸手从桌肚里摸出一个扁扁的糖盒——吃晚饭时在小卖部顺手买的。“咔哒”一声轻响打开，清凉的薄荷气息便悄然逸出。她捏出一颗浅蓝色糖纸的薄荷糖，撕开糖纸，含进嘴里。

凉意像细小的针，在舌尖上绽开，一路顺着喉咙往下窜，因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黏滞的脑子也跟着清明了些。她舒了口气，觉太阳穴那股隐隐的胀痛也松缓下来。

余光里，身旁的林毓秀正对着信息技术那道复杂的代码填空出神。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像是被无形的蛛网缠住了。

钟灵偏过头，看了她两秒。林毓秀微抿着唇，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连呼吸都轻了。钟灵很自然地又从糖盒里捏出一颗，胳膊轻轻碰了碰林毓秀的手肘。

林毓秀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眼里还带着解题时的怔忡，像是一只被惊动的小鹿，有些茫然地望过来。

“给。”钟灵把糖递过去，声音里带着被薄荷浸润过带着一点微哑的柔和，“醒醒神。”

林毓秀的目光在那颗糖上停了一瞬。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钟灵温热的掌心，很快缩回。剥糖纸的细微声响在教室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糖含进嘴里，她眯了下眼睛，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猫被顺毛时满足的叹息。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她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她换了个坐姿，笔尖终于落下，在空格里填下一行代码。

“刚才卡住了？”钟灵用气声问道。

“嗯。”林毓秀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含着糖，声音有点糯，尾音软软的，“信息技术，好麻烦。”

“我倒是觉得通用技术更加难搞一些。”钟灵凑近，放下笔，显然是打算趁着班里的杂乱聊聊天，从习题里暂时逃出来透口气。

"嗯，"林毓秀会意，也将肩膀靠过去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有些答案，老师自己都搞不明白呢。"她回忆起课上老师对着答案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里带着薄荷的清凉。

“但是你技术学得很好嘛。”钟灵语气带上一丝俏皮，“教教我吧。”

“你，你不嫌弃的话。” 林毓秀有些不好意思，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含着，侧脸鼓起一个小包，看起来像只藏了食物的仓鼠。

钟灵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顺手把糖盒推到两人桌子中间，金属盒底与木制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放这里，想要自己拿。”

二人的头在不自觉间越靠越近，发丝几乎相触。薄荷糖清凉的气息在呼吸间悄悄交换。

林毓秀看着两人之间几乎消失的距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糖纸，发出细微的轻响。

“钟灵。”林毓秀终于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唤她。

“嗯？”

“周六下午，”林毓秀继续用气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但很清晰地传入了钟灵的耳朵，“来我家练歌吧。“，接着又补上理由， “顺便庆祝你期中考得不错。”

包含着她一点她自己小小的期待，但后半句也同样是真心话。钟灵这次成绩亮眼，林毓秀是实实在在为她高兴的。

她说这话时没看钟灵的眼睛，而是盯着自己的笔尖，感受薄荷糖在舌尖留下的凉意。

她声音是稳的，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个字的音调，但心底却不像声音那么平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擂鼓一样跳动。

钟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毓秀低垂的睫毛与那颗糖在她脸颊内侧顶出的一动一动的小小凸起。

林毓秀的心提了起来，像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她偷偷瞥向钟灵。空气在这短短几秒里变得黏稠，林毓秀几乎要后悔自己冒昧开口。

“好啊。”钟灵对上林毓秀紧张的目光，语气轻快得像答应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几点？”

钟灵眼睛里盛满笑意，清澈得像能看见底，没有半点迟疑或勉强。林毓秀心里那点强装的镇定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连带着肩膀都松弛了几分。

“两点。”她说，又低声确认，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去过的，还记得位置吗？”

“当然。”

对话到此为止。老师开始整顿纪律，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嘈杂的教室渐渐归于平静，像给这薄荷味的约定画上一个清晰的句点。

林毓秀转回头，把那张揉皱的糖纸仔细折好，夹进笔袋的夹层里，像收藏一片珍贵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