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港口区的电车站。

藤田安奈提前了十分钟到达。

她换了身衣服——烟灰色的羊毛大衣，内搭深红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与短靴，长发松散地披着，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轻轻扬起。

没有精心搭配的饰品，也没有刻意修饰的妆容，只淡淡涂了点口红。

她站在站台边缘，望着电车该来的方向。

天际线处，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将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紫灰。港口起重机的剪影在暮色中静立，如同巨大的现代雕塑。

六点三十五分，六点三十六分……六点三十九分。

安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并不着急。

风间说可能会晚五分钟，那就一定会晚五分钟——那个人对时间的估算，和她对社交规则的理解一样，有种近乎笨拙的准确。

六点四十二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安奈抬起头。

风间凛奈小跑着上了站台，呼吸还有些未平。

她也换了衣服——依旧是那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里面的T恤则换成了干净的黑色。

深亚麻色的长发洗过了，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在傍晚微凉的风里蒸腾着稀薄的白汽。

脸上和手上的泥污都已洗净，皮肤在暮色中透出干净的、微微泛红的光泽。

她跑到安奈面前停下，气息尚未平复：

“抱歉，洗头……花了点时间。”

安奈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还有外套领口没翻好的内衬，心里不知怎么，轻轻软了一下。

“没关系。”她轻声说，“冷不冷？头发没吹干就出来。”

“跑过来的，不冷。”风间说着，抬手随意拨了拨额前滴水的碎发，几颗水珠溅到安奈的手背上，凉凉的。

安奈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出门前不知怎的就顺手带上了，自己也没想清楚原因。

现在一看，何尝不算心电感应？

“戴上吧。”她把围巾递过去，“海风凉，湿头发容易感冒。”

风间低头看了看围巾，愣了一下，才接过去。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胡乱地塞进外套领口。

羊毛柔软而温暖，带着安奈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谢谢。”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比平时更含糊了些。

电车恰在这时进站，叮叮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两人随着人流上了车。

晚高峰已过，车厢里并不拥挤。

她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风间望着窗外流动的港口夜景，侧脸在车厢明灭的光影中时隐时现。

湿漉漉的发梢偶尔滴下水珠，落在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安奈没有刻意寻找话题。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用余光瞥一眼身旁的人。

这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和风间凛奈单独相处，不再是为了较劲，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这样待在一起。

电影展映在一家小型艺术影院的地下放映厅。

观众不多，大多是艺术院校的学生或相关从业者。

实验短片果然很“实验”——四十分钟里，画面在铁锈的蔓延、木料的虫蛀、织物的霉变与混凝土的风化之间切换，配乐则是工业噪音与极简钢琴的诡异交织。

风间看得很专注。

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映着银幕上流动的光，一眨不眨。

她的坐姿放松，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并非跟随配乐，而是贴合着画面中材料破损的某种内在韵律。

安奈看了一会儿屏幕，又侧过头看向风间。

黑暗中，那个人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侧脸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出来，挺直的鼻梁，微微开启的唇，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一种平静的满足感，像温水般缓缓漫过心口。

短片结束，灯光亮起。

观众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导演上台做简短交流，风间听得很认真，甚至在问答环节举了手，提了一个问题——关于“可控的衰败与不可控的意外在创作中的权重”。

她的提问很专业，措辞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

导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认真地给出了回答。

安奈坐在座位上，望着前方起身提问的风间。

那人站在昏暗的光线下，身形高挑，半干的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脖子上还绕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戴得歪歪扭扭，一端长一端短。

笨拙，认真，不谙世故，却又在某些领域敏锐得惊人。

这样的风间凛奈……

安奈轻轻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实感。

——

交流环节结束，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

夜晚的港口区比白天更冷，海风强劲，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家店，”风间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炖牛舌。在哪儿？”

安奈回过神，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那边，走五分钟就到。”

“嗯。”

她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风间走得不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围巾的末端在风中轻轻飘动。

安奈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干净气息，混着羊毛围巾暖融融的味道。

店很小，是家庭经营的老铺子，只有五六张桌子。

暖黄的灯光，墙壁上有经年累月的油渍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炖肉浓郁的香气。

老板娘是位热情的中年妇人，看到风间还带着湿意的头发，立刻拿来干毛巾：“哎呀小姑娘，头发怎么湿着就出来啦？”

风间愣了一下，接过毛巾，有点笨拙地道谢：“……谢谢。”

她低下头擦头发，动作生硬，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

安奈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毛巾：“我来吧。”

风间身体微微一顿，但没有躲开。

安奈站到她身侧，用毛巾轻轻吸干发梢的水份。

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碰到风间后颈的皮肤——微凉，光滑。

风间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只有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蝴蝶。

“好了。”安奈放下毛巾，坐回对面，“看看想吃什么吧。”

炖牛舌果然很好吃。

肉质酥烂入味，酱汁浓郁醇厚，配着热腾腾的白米饭和清爽的渍物，在微凉的秋夜里吃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风间吃得很认真，几乎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咀嚼，偶尔喝一口热茶。

她的吃相算不上优雅，却有种孩子气的坦率，让人看着也觉得食物更香了几分。

安奈吃得慢一些，目光不时落向对面的人。

“风间。”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风间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安奈问，声音很轻。

风间眨了眨眼。

灰蓝色的眸子里先是浮起困惑，随后慢慢沉淀为专注的思索。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最终说道，语气里是真实的迷茫，“‘喜欢’……是什么感觉？”

安奈望着她，声音温和：“大概就是……看见那个人，会觉得很开心。想和ta待在一起。会不自觉注意ta在做什么、说了什么。ta开心，你也会跟着开心；ta难过，你就会想安慰ta。会想……保护ta，对ta好。”

风间安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公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对老头子……，好像也是这样。他开心，通常是我交出作品的时候；他难过，多半是我搞砸展览的时候。我会希望他开心，所以尽量不搞砸。”

安奈顿了顿，随即浅浅地笑了。

自己果然不该用这样的问题为难她啊。

慢慢来就好。

她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擦掉风间嘴角的酱渍，语气柔软：

“嗯，那我们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