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北垣和帝国曾轮番来函施压、要求东凰支援的事,众臣又开始窃窃私语——正是从这一事件开始,东凰便在明面上又一次化作刀俎上的鱼肉,可任帝国予取予求。
虽然东凰在面向西大陆各国时占尽先机,颇有一种外交大国的风范,但实际上,在帝国这一已经落入平地受困的虎面前,她们还是抬不起头。
意图针对东凰的旧北垣好不容易才倒下,新北垣也能因此成为东凰的盟友,为什么又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萨沙王国,借着帝国的势头将东凰的尊严踩在脚下?
提采慢悠悠地回应着:“这样啊……看来帝国永远只会这种伎俩。”
对于曾见证了两代东凰王统治与新旧东凰政权迭代的她而言,唯有帝国是她心中最深的疮疤。
两次影响到东凰民众生活的政权洗牌,背后都有帝国的推波助澜。
从前,纺织匠、缫丝匠备受压榨,其背后除了东凰旧贵族的贪心作祟以外,也有帝国强行推销以魔力助力的缫丝机和纺织机,并与东凰织造局签下海量丝绸订单的缘故。
至于前几年东凰新贵曾意图发起的叛乱更是不必多说,帝国推动某一层级、某一党派、致使东凰陷入混乱的终极目的永远都是更好地控制藩国。
现在帝国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是因为东凰这一次的政局变动导致东凰进一步脱离其控制,加上帝国孽力回馈、自身难保,无暇再煽动罢了。
她曾是饱受压榨的织工之一,也曾怀揣平等自主的理想加入天秤团。
可燃烧理想永远需要大量的物质条件支持,所以她为谋求生计,离开天秤团,四处辗转,最终被国立织造局征工,成为织工的领队。
在她以为生活即将稳定下来时,织造局却落入新贵控制之中,她们又一次陷入连环榨取之中。
而今,她坐在这个位子上,眼看着帝国的大手再一次伸向东凰,在这偌大的议会大厅中,竟然还有人支持帝国的决策。
怎么能有这种事情发生呢?属实令人贻笑大方。
提采透过厚厚的眼镜看向特蕾莎,却不料对方也微笑着与她对视,穿过镜片直视她因常年劳作而被熬坏了的双眼。
她一直不理解特蕾莎为何会背叛自己的阶级,选择加入天秤团。
她原以为特蕾莎终有一天会让旧势力死灰复燃,但迄今为止,特蕾莎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还一直在帮衬新势力,甚至还和同样处于天秤团的高层打成一片。
“提采女士……”
虽然人人都道提采德高望重,但妮塞多少有些看不起其出身,因此她的声音仍然带有一丝高傲。
她想出言阻止议题滑向她无法控制的范围,而一直隐忍不发的哈尼终于出声打断了她。
“妮塞女士,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让帝国开辟免税官道’?难道你觉得这可以帮助我们减少庞大的军事支出上的损失吗?”
“啊,原来您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啊。”妮塞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嘲笑,“刚刚不是也有大臣说了吗?今年恰好是丰年,我们大可以把多余的粮食高价卖给帝国作为军粮,而免税官道的开通也可以帮我们省一笔关税费。如此一来,军费上造成的亏空不就补上了?”
哈尼登时拍案而起:“搞不懂状况的是你吧,看来你是只考虑了给帝国开免税通道的好处,丝毫不考虑这背后的风险啊。”
“什么风险?反正帝国强压之下,我们不管怎么做,最后都得顺着他们的心思,不如直接妥协,将损失降到最小嘛。我反倒想问提采女士,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向帝国开放免税商道的事情,突然提起萨沙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国家是想……”
“现在我们还没同意开放免税商道,帝国就已经勾结萨沙偷运军火了。”
未等妮塞说完,特蕾莎便以比她音量更大的声音压过她一头。
而后,特蕾莎缓缓起身,将一份拓印文件如数分发至各大臣面前,如闲庭信步般环绕着会场走了一圈。
“请允许我代替提采女士提交本应由都察院呈上的佐证——这是玉琼港督查署在奉令突袭搜查帝国办事处时拓印的文书,经加急渠道直接送至国立都察院后,我们外交院才于大议会前拿到此副本,权当作为辅佐方的见证。
如各位所见,这是帝国收下萨沙军火的验收单,而彼时萨沙以‘运送军粮’为名义运输的那批军火,入关申请单上写的最终目的地也是华帝国南部战场。
现在,萨沙联合王国发函请求我们放人的态度还不如去年的旧北垣,要是我们真同意帮帝国建设免税商道,任由帝国和萨沙在东凰境内肆意运输军火,那我们东凰和帝国下属的一个省有何分别?”
列位大臣这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如果之前她们还对帝国可以作为平等的交易对象抱有一点期待,那么此刻特蕾莎的举证足以戳破她们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
妮塞有些心虚地用手帕擦着额间:“这……这是帝国内部的一些恶势力在撺掇罢了,并不能代表帝国本身的立场。”
“您说得对,妮塞女士,我也不敢相信地大物博的帝国居然会钻这种空子。”
自特蕾莎归国后,妮塞最讨厌的就是特蕾莎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不论特蕾莎会上辩论时是什么情绪,她脸上永远都会挂着那抹笑——她会带着微笑沉思、试探,发出那些尖锐的质疑与反问,又轻飘飘地吐出一些听似支持她、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后招做准备的铺垫,逼得人无处可退。
“我记得,您最信奉的教条一直是‘水至清则无鱼’,这一点对帝国来说也是如此。因此,接下来我会出面,协助都察院与帝国使馆一同揪出意图利用优惠政策行违法之事的恶势力,以及这背后牵扯到的诸多相关人士,在那之前,免税通道一事不能妥协。”
特蕾莎选择性无视妮塞不大友善的目光,笑意盈盈地看向提采:“提采女士,您觉得如何?”
她的眼神一直落在提采的身上,这一点提采多少能感觉到。
为何这位明面上的公主会如此关注她?从一开始就发函建议她立案调查萨沙偷渡军火?
莫非,特蕾莎早已知晓她对帝国的成见,才会选择将查处萨沙军火一案的主导权让渡给她管辖范围内的都察院?
还有她言语中提到的“相关人士”,究竟在暗示什么?要把和帝国勾结的求和派连根拔起吗?
“我没有意见,前提是你能和帝国协商好。”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犹豫地答着——不管怎么说,现在就思量着搞垮求和派还为时过早。
得到提采的首肯,特蕾莎优雅地鞠了一躬:“感谢您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