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薇尔的步伐越来越流畅。

她成为了花海流动的一部分。那些悬浮的光珠溪流已经在她身边编织成一个完整的光茧——半透明的、脉动着的卵形光膜。

光茧内部，瑟薇尔的身影变得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以及她额间越来越亮的一点水晶般的光斑。

“她在建立连接。”光之巨人的声音在伊芙琳意识中回响，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惊讶，还有一丝伊芙琳无法解读的复杂，“在……对话。”

“对话？”伊芙琳攥紧了魔杖，指节发白，“和谁对话？”

“和这片土地千年的记忆，和沉睡在此的意志，和——”巨人顿了顿，“和她自己的源头。”

光茧内，瑟薇尔开始悬浮。

她整个人缓缓升起，那些叶脉般的光纹从她的手腕脚踝向上蔓延，爬过手臂，掠过锁骨，最终在颈侧汇聚。

透过半透明的光茧，伊芙琳看见瑟薇尔翡翠色的眼瞳中，流淌着金色的光流。

“瑟薇尔……”伊芙琳低声呼唤，明知对方听不见。

就在这时，花海的“歌声”响了。

一种古老、悠扬、带着无法言喻悲伤与温柔的旋律。它从花海的每一朵花中涌出，从天空的暮紫色光晕中倾泻而下。

旋律钻进伊芙琳的耳朵，也钻进她的心脏。

她听见了。

千年时光的流逝，种子在黑暗中苏醒。第一朵月光花绽放时的喜悦。精灵的脚步声在遗迹中回响。

封印仪式上的低语。然后是漫长的、几乎凝滞的等待，等待一个约定的兑现。

接着，她看见了画面。

精灵们在吟唱，复杂法阵在地面上闪烁。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白发，紧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被轻轻放置在法阵中央。那是瑟薇尔，最初的模样。

“如果有一天，人类愿意倾听……”

画面碎裂。

下一个片段：瑟薇尔，沉睡在水晶般的荚膜中，被埋入大地深处。根系缠绕着她，岩石包裹着她，千年时光如水流过她的梦境。

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无数破碎的画面：森林的繁茂与枯萎，村庄的建立与废弃，战争与和平，生与死。

直到——

花丛中，伊芙琳伸出的手。

在这些画面涌入的瞬间，花海的歌声变了调子。

悲伤的底色还在，但多了新的音符——好奇，试探，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像是沉睡千年的存在，第一次通过瑟薇尔的眼睛，看见了“现在”的世界。

试探开始了。花海的光晕轻轻摇曳，如同在调整焦距。

几缕特别明亮的光丝，像好奇的手指，悄悄探向伊芙琳的方向，在她周身萦绕又不敢真正触碰。

歌声的旋律里，那些沉重的千年回响渐渐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轻快的、疑问般的短促音节。

光茧变得越发透明，能清晰看见瑟薇尔的表情。她的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词。通过口型，伊芙琳认出来那是——

“伊芙琳。”

然而，这份初生般的悸动，并未走向温和的共鸣。

那张熟悉的脸庞上，属于少女的生动神采正在褪去。

所有个性化的、温暖的、“瑟薇尔”的痕迹，都被那自上而下灌注的光辉洗涤、覆盖，只留下一片无悲无喜的静谧。

光茧剧烈波动。

花海的歌声突然拔高，变得尖锐、混乱。那些原本优美流动的光珠溪流开始无序乱窜，撞击光茧内壁，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母株延伸出的光之藤蔓猛地收紧，像要抓住什么即将流失的东西。

“停、停下……”伊芙琳朝前踏出一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光茧内，瑟薇尔的身体开始变化。

她的身形在“实体”与“半透明”之间快速闪烁。一时是血肉之躯的少女，一时是光构成的灵体。

她的表情——平静、痛苦、茫然、喜悦、悲伤，无数种情绪在几秒内闪过她的脸，快得像是不同的人格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花海的混乱在扩散。

以瑟薇尔为中心，发光的涟漪不再是规则的圆形，而是扭曲成不规则的漩涡。

漩涡所过之处，月光花开始异变——有的疯狂生长，藤蔓粗壮如手臂；有的迅速枯萎，化作黑色灰烬；还有的开出从未见过的畸形花朵，花瓣上长着如眼瞳的纹路。

整个秘境的自然之力都在朝这里奔涌。

伊芙琳能感觉到——空气在震颤，地面在低鸣，连天空的暮紫色都开始翻滚，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会怎么样？”伊芙琳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巨人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力量的暴走若持续下去……结局不会是她所愿。”

伊芙琳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看向光茧。透过那层膜，能看见瑟薇尔的身体从每一个毛孔里透出的、刺眼的白热光芒。

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被金色的光流淹没，看不出任何神智。

“没有办法阻止吗？”伊芙琳几乎是吼出来的。

“有。”巨人说，“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我都付！”

“能量。”巨人的声音冰冷而清晰，“纯粹的生命能量。需要有人提供足够强大的能量源，在融合完成前强行将她的精神稳定下来，重塑平衡。”

伊芙琳愣住了。

生命能量——对任何生灵而言，这都是本质的存在。它是维系生命与魔力的根基。大量损耗意味着虚弱、衰竭，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本身。

但她的视线落在瑟薇尔身上。

那个在花丛中被自己求婚的少女。

那个学着做煎蛋、笨拙地学习一切的少女。

那个为一切的苦痛而伤心的少女。

那个说“我想和伊芙琳一起旅行”的少女。

生命能量是关乎“未来”和“可能性”的模糊概念。

而瑟薇尔，是此刻能触摸到的温度，是能看见的笑容，是能听见的呼吸。

“……对，没错。”一个声音在心底悄然响起，带着某种急于说服自己的、近乎狡辩的意味。“生命能量是很重要，但那是‘长远’的问题。可瑟薇尔……瑟薇尔是‘现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她的犹豫。

悄悄偷换了概念，仿佛她此刻的动摇，不是在撬动生命的基石，只是在做一个更现实、更迫切的选择而已。

“告诉我怎么做。”伊芙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

光之巨人沉默了。几秒后，它说：“走到花海边缘，触碰最近的那条光之藤蔓。契约会自动成立——它会抽取你体内近乎一半的生命能量作为媒介。”

伊芙琳没有犹豫。

她走下斜坡，踏入花海边缘。发光的草叶擦过她的靴子，留下细碎的光点。那些混乱的、扭曲的光漩涡在她身边狂舞，但她目不斜视。

在最近的那条光之藤蔓前，她停下脚步。

藤蔓有她手腕粗，表面流淌着液态的光芒。她伸出手，指尖在触及藤蔓表面的前一秒，停顿了一瞬。

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一切行动以自己的性命优先。”

伊芙琳笑了。

“对不起，妈妈。”她轻声说，“这次，我要选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