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中流过。

花海的光芒依旧温柔起伏，瑟薇尔的手腕在伊芙琳掌心微微发烫。

“我想知道我是谁。”瑟薇尔说。她的视线从伊芙琳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花海中央的母株，“它认识我。它能告诉我答案。”

“答案可能会让你受伤。”伊芙琳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也看到了。等待千年、被封印、看不见尽头的孤独。”

伊芙琳更害怕的是，瑟薇尔会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女孩，那个单纯如白纸的女孩被某个活了千年的存在夺取了神志。

瑟薇尔转过手腕，用另一只手覆上伊芙琳的手背，对上伊芙琳的眼睛。

这是瑟薇尔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伊芙琳。

“伊芙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花丛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瑟薇尔的声音很轻。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得花一点时间确认——我是瑟薇尔，我在和伊芙琳一起旅行。但如果这些都被拿走了，我还剩下什么？”

伊芙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瑟薇尔继续说，眼睛始终望着花海：“我碰到花朵时，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开心了。我听见土地在呼吸，听见风里带着远方的气味。

“莱恩悲伤的时候，空气会变重；村长担心的时候，周围的草叶会卷起来——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这些感觉从哪里来，不知道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她终于转回头，翡翠色的眼睛里映着伊芙琳的脸。

就在这时，光之巨人的声音如远古的钟鸣，在两人耳畔响起。

“她将听见这片土地，埋藏了千年的记忆。”

伊芙琳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这仪式会伤害她吗？”

“她将沉浸于这片土地千年的记忆之流。” 巨人的声音无悲无喜，“伤害与否，取决于她。”

瑟薇尔轻轻抽回了手。她顿了顿，手指收紧。

“我想和伊芙琳一起旅行。但如果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有一天突然变成别的东西，突然忘记了一切，突然伤害到你——”瑟薇尔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比现在走进花海更可怕。”

伊芙琳感到喉咙发紧。

她想说“你不会伤害我”，想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你”，但所有的话都卡在胸口。

因为瑟薇尔说的是事实——她们对那个瑟薇尔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好。”伊芙琳终于松开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在心里补充了没说出口的话：如果你真的变了，如果你不再是你——我会想办法把你找回来。

用尽一切方法。

伊芙琳松开手，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去吧。别冒险。”

瑟薇尔转过身，面向那片发光的海洋。

她脱下鞋子，先左脚，后右脚，袜子也褪下，露出白皙的双足。脚踝纤细，足弓的弧度在花海光芒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优美。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从崖边到花海边缘有一小段斜坡，覆盖着细密的水晶砂。瑟薇尔赤足踩上去，砂粒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步，两步，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当她踏进花海边缘的瞬间，最近的那圈月光花同时明亮了一度。

然后这种明亮像涟漪般扩散，一圈接一圈，一片接一片，追随着瑟薇尔的脚步向花海深处蔓延。

瑟薇尔继续走着。

她的脚每次抬起、落下，都会在发光的花丛中留下一个短暂的光印，像液体般勾勒出足印的形状，几秒后才缓缓散去。

随着她越走越深，变化开始在她身上发生。

先是长发。原本柔顺的白发末梢开始泛起极淡的翡翠色光晕，像沾了夜光的颜料，随着步伐微微飘动。

接着是皮肤。裸露的手腕、脚踝处，隐约浮现出极其纤细的、叶脉般的纹路。

最后是呼吸。

伊芙琳站在崖边，紧紧盯着瑟薇尔的背影。她注意到瑟薇尔的呼吸节奏在改变——逐渐与花海的光芒起伏同步。光芒明亮时，瑟薇尔吸气；光芒暗下时，瑟薇尔呼气。

“她在适应。”光之巨人的声音在伊芙琳脑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适应？”伊芙琳没有移开视线。

“这片花海是秘境的心跳，” 巨人顿了顿，“她在调整自己的存在频率，试图与这片场域达成和谐——这是共鸣的前奏。”

瑟薇尔已经走到花海的三分之一处。

她忽然停了下来，微微仰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花海的光在她身边起伏得更加明显，甚至有几条从母株延伸出的光带垂落下来，在她头顶缓缓盘旋。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伊芙琳屏住呼吸的动作。

瑟薇尔张开双臂，掌心向上，像要拥抱这片光之海洋。

更强烈的变化发生了。

以瑟薇尔为中心，周围十米内的月光花齐齐向上卷曲、聚拢，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的杯盏。

杯中开始凝聚液态的光芒，一滴，两滴，光液满溢而出，却没有滴落，而是悬浮在空中，汇聚成无数细小的光珠。

光珠像被无形的手串起，连成一条条光的溪流，开始绕着瑟薇尔旋转。

她再次移动的时候，脚步有了变化——不再是谨慎的试探，而是一种近乎舞蹈的轻盈步伐。

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花丛的间隙，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赶上花海光芒的脉动。那些光珠的溪流随着她的动作起舞，在她身边编织出复杂而优美的光之轨迹。

伊芙琳看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很美。瑟薇尔在发光花海中行走的景象，美得像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画卷。但伊芙琳感到的却不是欣赏，而是一种逐渐加深的不安。

因为瑟薇尔看起来……越来越不像“瑟薇尔”了。

不是外貌的变化——虽然那些光纹和发梢的颜色确实陌生。

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她行走的姿态，她倾听的神情，她无意识吟唱古老语言的样子。

像是沉睡千年的某个存在，正在这具人类躯壳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