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切开始失控。
少女的眼泪化作细小的光粒,飘散在空中。
那些光粒与遗迹中本就漂浮的翡翠色光点相遇,像是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瑟薇尔?”伊芙琳伸手想碰触她,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瑟薇尔的身体开始发出光芒——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皮肤下透出的、柔和的翡翠色辉光。她的白发无风自动,发梢的每一丝都像是浸泡在光中,变得半透明。
瑟薇尔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虚影,视线却好像穿透了它,望向某个遥远得不可及的时间点。
“我……不记得……”瑟薇尔喃喃自语,她的声音与空气的振动、地面的微颤、遗迹石柱的共鸣交织在一起,“我不记得家……不记得被播种……不记得等待……”
精灵虚影的光开始波动,像是水面的涟漪。
事情的发展已经开始超出伊芙琳的预计。
瑟薇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时的第一口呼吸。紧接着,她周围的空气扭曲了。
她的双脚离地一寸、两寸……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自己,像个在母体中沉睡的婴儿。
然后,她睁开了眼。
但那已经不是瑟薇尔的眼睛。瞳孔深处浮现出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旋转、重组,每一次变化都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同的共鸣音。
伊芙琳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那是魔女古籍中记载的“原始精灵语”。
一股冰冷的警兆如针扎般刺入伊芙琳的脊背。
“停下!”伊芙琳喊道,不知道是在对瑟薇尔说,还是对那个精灵虚影,“无论发生了什么,停下!”
但声音淹没在越来越响的共鸣中。
伊芙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扯了出来。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彻底的剥离感——就像灵魂被强行拽入另一个人的梦境。
黑暗。
然后是温暖。
一种被包裹的、安全的、没有任何需求的温暖。
伊芙琳“感觉”到自己正悬浮在某种液体中。
“睡吧……在人类之躯中睡吧……直到大地重新学会歌唱……”
伴随着周围呢喃的是穿刺的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本质被改变的撕裂感。
伊芙琳只能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变成某种……混合体。有什么东西在温柔地包裹着自己。
然后是漫长的坠落。
穿过土壤,穿过岩石,穿过大地的脉络。最终沉入地心深处某个温暖而黑暗的角落。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偶尔传来的、地面上生命的脉动——战争与和平,建造与毁灭,爱与恨,遗忘与记忆。
孤独。
千年的孤独。
即使是在沉睡中,即使意识被封印,那种孤独依然渗透进来。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梦里只有自己,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地面上生命短暂的喧嚣。
伊芙琳想要醒来,想要挣脱,但封印太牢固。只能等待,被动地等待,不知道在等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待。
直到——
光。
不是幻觉的光,是真正的、穿透土壤的光。
一只手伸了下来,不是实体的手,而是某种魔法的探触。
那只手很温暖,带着好奇和某种……伊芙琳突然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魔力残留。一年前,当她第一次独自旅行路过那片花丛时,曾无意中施展过一个探测魔法,想看看地下的古老花根是否还有生命。
然后是等待——整整一年。地表的雨水渗透下来,阳光的温度传递下来,生命的振动传导下来。
自己开始慢慢“解冻”,开始吸收这些信息,开始重新构建一个“自我”。
直到终于再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透过土壤缝隙落下的阳光。
然后是花丛,晨光,那个金发魔女在自己面前跪下,然后说出那句荒唐的话:
“你好,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吗?”
幻境开始破碎。
那些记忆的画面——温暖的胚胎、漫长的沉睡、花丛中的苏醒——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裂开。
伊芙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拉回身体,她大口喘气,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魔杖脱手落在一边,额头布满了冷汗。
不远处,瑟薇尔已经落回地面,但依然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她周围的翡翠色光芒正在减弱,但眼中的符文还在缓慢旋转。
精灵虚影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她无法承受全部……人类的载体太脆弱……”虚影的声音变得微弱,“但封印已经松动……回不去了……”
伊芙琳挣扎着站起来,走向瑟薇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刚才的记忆洪流让她的精神力几乎透支,但她还是走到了少女身边。
“瑟薇尔。”她轻声说,看着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没有回应。
伊芙琳咬了咬牙。
她闭上眼,开始吟唱——不是攻击或防御的魔法,而是最简单的、魔女学徒时期学的第一首安抚咒。那咒文没有任何实际效果,只是用特定的音调振动空气,模仿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一遍,两遍,三遍。
瑟薇尔眼中的符文旋转速度开始减慢。
第四遍时,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伊……芙琳?”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伊芙琳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尽管她还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被她偶然唤醒、又玩笑般求婚的少女,究竟背负着何等沉重而孤寂的过往。
“我在这里。”伊芙琳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瑟薇尔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回来吧。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想起什么……我在这里。”
瑟薇尔的眼神终于聚焦了。她看着伊芙琳,看了很久,然后扑进她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浸湿了伊芙琳的衣襟。
精灵虚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它身上的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月光花海……在秘境的最中心……”虚影用最后的力量说道,“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阵微风,消散在空气中。
遗迹的光完全褪去,石柱恢复成普通的石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伊芙琳知道不是。
怀里的瑟薇尔还在颤抖,那些被触发的记忆虽然重新沉入了意识深处,但裂痕已经留下。
而她自己也亲身体验了——那种孤独,那种等待,那种被赋予的未知使命的重量。
“伊芙琳……”瑟薇尔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我……和你们不一样,对吗?”
问题直白得让伊芙琳呼吸一滞。
她看着瑟薇尔的眼睛,那双翡翠色的瞳孔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困惑、恐惧,还有一丝渴望被否定的期待。
伊芙琳想起了母亲的三条原则,也想起了自己刚才在记忆幻境中感受到的——那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千年,终于被她无意中唤醒的存在。
“我不知道。”伊芙琳最终说,选择了一种接近真相但不是全部真相的说法,“但我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其他的……我们可以慢慢弄清楚。”
瑟薇尔眨了眨眼,新的眼泪涌出来,但这次她露出了一个很小的、颤抖的微笑。
“嗯。”她紧紧回握伊芙琳的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