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她们的任务是帮独居的陶匠老约翰整理他后院堆积如山的粘土坯。
老约翰年事已高，双手因长年劳作而颤抖得厉害，无法再精细地处理这些准备烧制的粗坯。
工作本身并不复杂，只需将粘土坯按照大小和形状分类，剔除其中掺杂的小石子和根茎，再整齐地码放在通风的棚架下。
伊芙琳刻意没有使用魔法。她觉得有些时候，亲手触碰泥土、感受材料的质地，比任何魔法都更能让人理解事物的本质。
特别是对瑟薇尔这样正在认识世界的“孩子”来说。
瑟薇尔起初有些笨拙，陶土沾满了她的手指和裙摆。
但她学得很快，观察了一会儿伊芙琳的动作后，便也静下心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灰扑扑的泥坯。
伊芙琳注意到，凡经瑟薇尔整理过的粘土坯，质地似乎变得格外均匀细腻，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老约翰用颤抖的手抚摸其中一块时，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惊讶：“这土……手感不一样了，好像活过来了似的。”
瑟薇尔只是眨了眨眼，继续低头清理下一块粘土上的小砂砾。
休息时，老约翰用陶壶煮了薄荷茶招待她们。三人坐在院子里的老苹果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老约翰的薄荷茶煮得极浓，入口清凉微苦，回味却甘。瑟薇尔小口啜着，眼睛微微睁大。
几口茶下肚，老约翰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从陶土讲起——哪条河边的粘土塑性好，哪个山坡的土含铁量高烧出来颜色暖，雨季前取的土和旱季取的土有什么不同。
“……年轻那会儿，我可不甘心窝在这小村里。”老人眯着眼，望着远处村落升起的炊烟，“跟着商队跑过好些地方，南方的白陶，北方的黑釉，东边海岛上的彩绘……都见过，都学过。”
他从架上取下一只陶碗，碗身是沉静的铁褐色，表面有不规则的深色斑纹，像雨点落进池塘泛开的涟漪。
“这叫‘窑变’，火候、釉料、黏土，加上那么点运气，才能烧出这么一件。”老人用颤抖的手指轻抚碗沿，“每一件都是独一份，摔了，就再没有一样的了。”
瑟薇尔接过陶碗，捧在手里仔细看。碗很轻，壁薄而均匀，那些斑纹在光线下流动着微妙的光泽。
“它记得火。”她忽然说。
老约翰愣了一下：“什么？”
“它在窑里的时候，很热，很多声音，烟……它都记得。”瑟薇尔用手指摸了摸碗内壁，那里光滑如镜，“现在安静了，但还记得。”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是啊……记得。好陶器都有记忆，记得它是怎么从一团泥，变成有用的物件。”
他叹了口气，目光飘向更远处：“就像这村子，记得好多事。村口那棵大杉树——你进村时应该看见了，就剩个老树桩了——还在的时候，夏天树荫能盖住半个打谷场。孩子们都爱在那儿玩。”
“……变化大啊。”老人啜着茶，“以前村口那棵大杉树还在的时候，孩子们总爱在下面玩。莱恩那小子，小时候皮得很，有次爬上去掏鸟窝，差点摔下来，把他爹巴尔吓得够呛……”
听到熟悉的名字，伊芙琳抬起了头。
可是老约翰的话锋却在此处陡然沉了下去，他突然叹了口气：“巴尔是个好猎手，也是条硬汉子。可惜了……莉娜走后，他就跟丢了魂似的。那腿……唉。”老人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伊芙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脑海中闪过那个总试图摆出成熟架势、满口中二言论的棕发少年，从未想过在那看似莽撞开朗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的过往。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手中这只陶杯上，杯身有一道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裂痕，被人用两枚小巧的金属锔钉精心地修补连接起来。
“破了，但还能用。”老约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呵呵笑起来，“东西是这样，人心里有了裂痕，日子也得照样过下去。莱恩那小子，现在虽然吵吵闹闹的，但也挺好……”
午后，她们告别老约翰，带着一小袋老人硬塞给她们的、新烧制的陶碗作为谢礼，走在回磨坊的路上。
经过村中广场时，喧闹声将她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她们看见了莱恩。他正扮演着指挥者的角色，带着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用捡来的木棍和麻绳，在空地上热火朝天地搭建一个看起来歪歪扭扭却充满热情的“瞭望塔”——显然，这又是他那个“暗影追踪者”宏大幻想里的一部分。
“那边的绳子。绑紧点！对，就这样！”他刻意拔高声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具威严，“都机灵点，敌人可能从任何方向冒出来！北边的哨岗怎么还没搭好？快！”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一捆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短树枝，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不小心绊了一跤，树枝散落一地。
莱恩几乎立刻冲了过去，没有责骂，而是迅速蹲下身，手脚利落地帮他捡拾。
“没事没事，没摔疼吧？树枝捡起来就行。”他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笨拙的安慰，“慢慢来，别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个像样的绳结都打不好呢。”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瑟薇尔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莱恩。
少年脸上蹭着泥灰，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指挥时神采飞扬，仿佛无所不能；帮助同伴时，动作却放得轻缓。
“他看起来很厉害。”瑟薇尔说。
伊芙琳也停下脚步，站在她身侧。她看着莱恩扶起那个小男孩，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然后继续投入“建造工程”中，大声发出新的指令。
“是啊，”伊芙琳轻声应和，目光柔和，“他确实在努力变得很厉害。”
她们没有上前打扰这片属于孩子们的、忙碌而认真的小世界，只是静静地绕开了喧闹的广场，将那些欢快的影子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