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晨雾,磨坊的木门就被敲响了。
伊芙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和瑟薇尔的睡姿不知何时变成了——她的一条胳膊搭在瑟薇尔腰间,而瑟薇尔的脑袋正靠在她肩窝,白发柔软地蹭着她的下巴。
伊芙琳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臂,心脏在胸腔里胡乱撞击着肋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次更急切了些。
“稍等!”伊芙琳慌忙起身,胡乱理了下睡皱的长袍,赤脚跑下吱呀作响的木梯。
门外站着的是村长。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亚麻衬衫,胡子梳理得整齐,手里还提着一个盖着粗布的藤篮。看到伊芙琳开门,他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歉疚与讨好的笑容——伊芙琳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通常出现在人们意识到自己占了便宜之后。
“魔女小姐,早上好。”村长的声音比昨天温和了不止一个调,“没打扰您休息吧?”
“已经醒了。”伊芙琳拦在门前没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篮子上,“这是……?”
“一点心意。”村长掀开粗布,露出里面水灵灵的胡萝卜、还带着露水的卷心菜、几枚色泽饱满的番茄,以及一小罐黄油和一条用油纸包着的黑麦面包。“昨晚我想了想,让你们住这地方实在不妥。要不我安排一间村舍……”
“不用了。”伊芙琳打断他,接过篮子,“这里很安静,也很宽敞。”
她大概知道村长态度转变的原因。
“那……您还需要什么吗?”村长搓着手,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屋里,“那位白发小姐,她睡得可好?”
伊芙琳的眉毛跳了一下。
“她还在睡。”伊芙琳不动声色地挡在他的视线前,“您找她有事?”
“不不,就是问问。”村长连忙摆手,“对了,昨晚我……试用了一点花蜜。”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眼里闪烁着光,“我这辈子都没睡过那么好的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醒来,就像……就像婴儿一样沉。”
伊芙琳并不意外。“我和你说你赚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村长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磨盘上,“这是一点心意。”
布袋里传来硬币碰撞的清脆声响。伊芙琳没打开看,只是点了点头:“多谢了。”
送走村长后,阁楼传来窸窣声。瑟薇尔揉着眼睛走下木梯,白裙的领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半边白皙的锁骨。
“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村长送早餐来了。”伊芙琳指了指篮子,又忍不住提醒,“衣服穿好。”
瑟薇尔低头看了看,笨拙地试图把滑落的衣领拉回去,但动作生疏得像在摆弄什么复杂机关。伊芙琳叹了口气,上前帮她整理好系带,手指不经意碰到瑟薇尔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人体特有的柔软。
瑟薇尔任由伊芙琳摆弄,抬手打了个哈欠。
伊芙琳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打量,白裙的袖口盖过指尖,下摆拖到脚踝,配上她迷茫的表情,有种古怪的可爱。
“好了吗?”
瑟薇尔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伊芙琳,等待着答案。
伊芙琳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伊芙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刚才触碰瑟薇尔颈侧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温热的皮肤,微微跳动的脉搏,还有那缕白发擦过手背时极轻的痒。
自己的心跳很快。
瑟薇尔歪了歪头,白发从肩头滑落,“伊芙琳的脸有点红。”
伊芙琳猛地抬手捂住脸颊。确实,皮肤在发烫。
“这是……天气热。”伊芙琳没什么说服力地说着。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配黑麦面包。伊芙琳用随身携带的小锅在门口空地支起简易灶台,用一点点魔力点燃枯枝——她可以用魔法直接加热,但那样做出来的食物总少了些“烟火气”,这是母亲艾莉娅教她的:最好的食物需要真实的火焰。
瑟薇尔蹲在灶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滋滋”作响的蛋液。当伊芙琳撒上一点盐和香草碎时,她吸了吸鼻子:“好香。”
伊芙琳将煎蛋盛到木盘里,递给瑟薇尔,“尝尝看。”
瑟薇尔接过盘子,没有立即动口,而是认真观察着煎蛋的色泽、形状,又凑近闻了闻。最后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蛋黄——半熟的蛋液微微颤动。她用伊芙琳递给她的木勺挖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样?”
“温暖。”瑟薇尔咽下食物后,给出了这个评价,“还有……很充实的感觉。”
“那就是好吃。”伊芙琳自己也吃了一口。蛋煎得刚好,边缘微脆,蛋黄绵软。她看着瑟薇尔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嘴角不自觉扬起——这个女孩连用餐都像在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
早餐后,伊芙琳带瑟薇尔在村里散步消食。
艾尔芬村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木石结构,屋顶铺着干草或瓦片。村民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男人们在田里耕作,女人们在井边打水洗衣,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看到伊芙琳和瑟薇尔走来,所有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就是魔女小姐带来的姑娘?”
“白头发,真少见……”
“长得真漂亮。”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来。伊芙琳不动声色地朝瑟薇尔靠近半步,用身体为她隔开那些过于直接的视线。瑟薇尔有些不安——她本能地往伊芙琳身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抓住了伊芙琳长袍的袖口。
“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们?”瑟薇尔小声问。
“因为你是新面孔。”伊芙琳放缓脚步,让瑟薇尔跟上,“村庄很小,每个人彼此都认识。突然来了陌生人,自然会好奇。”
“好奇……是好是坏?”
“不好不坏。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不用理会他们。”伊芙琳说着,轻轻抽回袖子,改为握住了瑟薇尔的手。
她们沿着村中唯一的主路走到尽头,那里有一片开满野花的小山坡。几个正在采花编花环的孩子看到她们,先是怯生生地躲在树后,然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鼓足勇气走了过来。
“魔、魔女姐姐好。”小女孩大概六七岁,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这个……送给白发姐姐。”
瑟薇尔愣住了。她看看花,又看看小女孩,最后求助般看向伊芙琳。
“她说要送你花。”伊芙琳解释,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应该说‘谢谢’。”
“谢……谢。”瑟薇尔学得很认真,双手接过那束沾着露水的野菊。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下几乎透明,映着她翡翠色的眼睛。
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其他孩子见状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姐姐你是哪里人?”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
“你会魔法吗?魔女姐姐会飞,你会吗?”
问题太多,瑟薇尔不知如何应对,有些手足无措。伊芙琳正要解围,却见瑟薇尔忽然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头上那根褪色的红发绳。
下一秒,发绳上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和野菊一模一样的花。
孩子们惊呆了,连伊芙琳也睁大了眼睛。那朵花不是魔法造物——它有真实的花瓣、花蕊,甚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它就那样从棉质发绳上长出来,仿佛那本就是适合花生长的土壤。
“哇——”小女孩伸手摸了摸那朵花,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厉害!怎么做到的?”
瑟薇尔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发绳上有花,好看。”
“这是魔女的小把戏。”伊芙琳笑了笑,拍了拍手,“好了,孩子们,该回家帮忙了。”
孩子们乖乖散去了。那个戴着开花发绳的小女孩跑了几步,又回头用力朝瑟薇尔挥手:“姐姐再见!”
瑟薇尔和伊芙琳也向着孩子们挥了挥手。
孩子们散去了,瑟薇尔却忽然踮起脚尖,伸出手,将那束野菊中的一朵,轻轻别在了伊芙琳的耳后。
“这个给你。”瑟薇尔说,手指不小心擦过伊芙琳的耳廓。
伊芙琳呆住了。她能感觉到那朵花轻触着鬓发,能闻到野菊清苦的香气,更能感觉到瑟薇尔指尖残留的温度。
喂喂喂,太犯规了吧……
“怎么了?”伊芙琳别过脸,耳根红了。
“谢谢刚刚的……鸡蛋。”瑟薇尔很认真地说,歪着头看着伊芙琳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