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和瑟薇尔到达艾尔芬村时，日头已经偏西。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长正背着手打量她们——一个金发束成马尾、袍角沾着草屑的年轻魔女，和一个白发绿瞳、神情懵懂的陌生少女。这样的组合并不多见。
伊芙琳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并取出那只装着月影铃兰花蜜的小瓶。
村长接过瓶子，对着天光仔细端详。当看到花蜜中悬浮的细微光尘、闻到渗出的那股清冷香气时，他的眼睛明显睁大了。
“这是……月影铃兰的花蜜？”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没错。”伊芙琳扬起下巴，金色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摆动，“我们想用这个，换一段时间的暂住。”
“那间旧磨坊。”伊芙琳指向村东头那栋爬满藤蔓的建筑，“我们只住一段时间，也可以帮村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修补篱笆、驱赶偷菜的地精，或者给生病的孩子配些安神的药草。你看如何？”
村长捻着胡子，视线在伊芙琳和瑟薇尔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那瓶花蜜上。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可以。”
“成交。”伊芙琳伸出手。
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契约达成。
村里的废弃磨坊比伊芙琳想象中更……有生活气息。
说“废弃”其实不太准确——它更像是被时光遗忘了。石墙上爬满常春藤，木质水车轮早已停转，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推开门时，灰尘在斜射的夕阳中起舞，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麦粉和干草的味道。
瑟薇尔站在门口，好奇地向内张望。
“我们暂时住在这里。”伊芙琳打了个响指，几团柔和的光球从她掌心飞出，悬浮在屋顶横梁上，照亮了室内。
磨坊内部意外地宽敞。一层是原先的磨粉区，石磨盘上还残留着些许麦麸；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农具，一个缺了腿的木凳歪倒在墙边。二层是阁楼，通过一架吱呀作响的木梯相连。
瑟薇尔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指拂过粗糙的石墙。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墙面时，几缕极细微的绿色纹路从石缝中悄然蔓延——是苔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伊芙琳眼神微动。
瑟薇尔这种能力，要是被其他魔女看到了，会有点麻烦。
她看着少女专注触摸墙壁的侧影，忽然觉得瑟薇尔就像一个行走于世间的精灵。
正式开始动手清理。伊芙琳用魔法将灰尘聚拢成团，扔出窗外；用修复咒补好木凳的断腿；又从随身的空间袋里取出两张薄毯、一口小锅、几件洗漱用品——魔女的旅行装备总是比看上去能装得多。
“为什么夜里会有光升起来？”瑟薇尔忽然轻声问道。她站在窗边，看着暮色渐浓的村庄里，一扇扇窗户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点，像星星坠落人间，却被整齐地镶嵌在方正的窗格里。
伊芙琳放下手中刚展开的毯子，走到瑟薇尔身边。黄昏最后的余晖正在褪去，那些灯火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灯。”伊芙琳说，“人们在天黑后点燃的灯。”
瑟薇尔转过头，翡翠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点点光斑。“可是太阳已经落下了，月亮还没升到够亮的位置。为什么……要自己制造光呢？”
伊芙琳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比她想的要更难回答。
“因为黑夜很长。”她最终说，“而我们需要看见。”
她指向窗外最近的一盏灯：“那户人家可能在准备晚餐，需要光才能看清食材和炉火。再远一点的那盏——也许有母亲在给孩子读睡前故事，需要光才能看清书页上的字。”
瑟薇尔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伊芙琳的手指移动。
“而且在完全的黑暗里……”伊芙琳的声音柔和下来，“人会感到不安。光不仅能照亮眼前的路，也能驱散心里的阴影。一盏灯，就是一个小小的‘这里安全’的宣告。”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声，更衬得村庄的安宁。那些灯火在夜色中稳定地亮着，不像星光会闪烁，不像萤火会飘移，它们就在那里，忠实地守着每一扇窗。
“可是很多生物都在黑暗中生活。”瑟薇尔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猫头鹰在夜里捕猎，夜来香在月光下开放，蘑菇在潮湿的黑暗里生长……它们不需要灯。”
伊芙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是人类的‘魔法’。”她说，“我们不适应黑暗，就用灯火重新定义了夜晚。”
瑟薇尔依然站在窗边，她看着那些光，像是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关于人类如何在漫长的黑夜里，为自己点起小小太阳的语言。
“我们也会有灯吗？”她忽然问。
伊芙琳笑了，打了个响指。一团柔和的光球从她掌心升起，悬浮在两人之间。
窗外的村庄灯火，窗内的魔法光球，两种不同的光在夜色中遥相呼应。而在这一明一暗的交界处，一个魔女和一个少女，开始了她们在艾尔芬村的第一夜。
清理工作持续到夜幕完全降临。伊芙琳用魔力点燃了从村里买来的油灯。
“货币，”她一边拨弄灯芯，一边继续瑟薇尔的社会教育，“就是用一种大家都认可的东西，来交换你想要的东西。比如我用花蜜交换了居住权，村民们会用粮食交换布料，孩子们会用帮忙干农活交换糖果……”
瑟薇尔坐在铺好的毯子上，抱着膝盖听着。“那……”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很轻，“小露，用什么换了你的帮助？”
伊芙琳愣住了。
她想起母亲总对自己说的话：在做出要求和提供帮助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代价。
尤其是和精灵打交道的时候。
灯光在瑟薇尔脸上跳跃，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
“因为……”伊芙琳顿了顿，避开那双眼睛，“因为你想帮助它。”
你能开心，这就是我的收获了。
瑟薇尔安静地看着伊芙琳，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笑容太淡了，像水面上的一丝涟漪，却让伊芙琳莫名松了口气。
窗外传来蟋蟀的鸣叫，油灯的光晕在磨坊墙壁上投出温暖的橘黄色光圈。
深夜，当村庄彻底沉入梦乡，伊芙琳和瑟薇尔挤在阁楼的薄毯上——这是整个磨坊最干燥的地方。
瑟薇尔第一次睡在“室内”，显得有些不安。她翻来覆去，时而盯着屋顶的蜘蛛网，时而倾听屋外风吹过水车的呜咽声。
“睡不着？”伊芙琳侧过身，面对着她。
“嗯。”瑟薇尔小声说，“这里听不见树的心跳，也听不见溪水流过石头的歌。只有……墙壁呼吸的声音。”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伊芙琳说，“关于星星的故事。”
这是母亲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喜欢讲的故事。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微光从她指间渗出，在黑暗的阁楼顶部凝聚、闪烁，渐渐形成一片缩小的星空——那是夏季夜空的星座：天琴、天鹅、牧夫……
“看那边，像竖琴的那几颗，是天琴座。”伊芙琳的声音放得很轻，“传说有一位叫俄耳甫斯的诗人，他的琴声能让野兽安静、让树木弯腰。”
“他深爱的妻子被毒蛇咬死，他就带着竖琴闯入冥界，用琴声打动冥王，允许他带妻子回人间……条件是走出冥界前绝对不能回头看她。”
星光在她指尖流淌，勾勒出神话的轮廓。
“那他回头了吗？”瑟薇尔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回头了。”伊芙琳叹了口气，“就在快要走出冥界时，他担心妻子没有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于是妻子永远留在了冥界。”
“俄耳甫斯悲痛欲绝，终日弹奏哀歌，最后被酒神的女信徒撕碎。天神怜悯他，将他的竖琴升上天空，变成了天琴座。”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
“……为什么？”瑟薇尔的声音有些闷。
“因为那是规则。”伊芙琳说，“冥界的规则。就像……魔女不能免费使用魔法，精灵不能干涉人类的选择，月亮永远有一面背对着我们。世界上有些规则，即使痛苦也必须遵守。”
瑟薇尔沉默了很久。星光在她眼中浮动，像沉入深潭的碎钻。
“那如果……”她忽然说，“如果俄耳甫斯没有回头，他和妻子就能永远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简单又复杂。伊芙琳想了想，回答：“也许能。但‘如果’是最残酷的词，因为它指向一条永远无法踏足的路。”
瑟薇尔不再说话。她向伊芙琳身边靠了靠，白发蹭到伊芙琳的肩膀，带着野花和露水的淡香。
伊芙琳没有动，任由她靠着。指尖的星光渐渐黯淡，最终熄灭。真正的月光从阁楼的小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她能感觉到瑟薇尔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能听到她均匀而轻浅的呼吸。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情绪像是林间晨雾般悄然漫上心头。
后半夜，伊芙琳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
她猛地睁眼，手已按在腰间的魔杖上——这是独自旅行一年养成的警觉。但下一秒她就放松下来。
声音来自墙角。
借着月光，她看见瑟薇尔蜷缩在毯子里，睡得很熟。而在她身侧的墙壁根部，几株蓝铃正悄然从石缝中钻出。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长叶、结出花苞，最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绽开一串铃铛形状的蓝色花朵。
没有魔法波动，没有咒语吟唱。这些花就这么自然地、安静地生长出来，仿佛这里本就是它们该在的地方。
伊芙琳静静看着，没有打扰。她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有些存在，她们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她们的呼吸是风，心跳是大地脉动，梦境会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