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评判一个人只是从其身份出发,来讨论其功过得失,那么毫无疑问,我目前能给出的,关于小汐的评价,一定是近乎正面的。
但是,如此积极正面的存在,一个外貌和内在都说得上光鲜亮丽的人,在我心头蒙上了一抹厚重阴影。它不似阴翳,不同阴云,而是类似海水渐深,光影暗淡,愈发阴沉。
为何会这样呢?是我们的距离过于亲昵或疏远,还是我单纯对她过敏?我想啊想,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所以然。精妙的数学工具此刻无用武之地,堆叠些诗词歌赋也探不出我的困惑。于是我试图从过去寻找答案——我看了一直放在外公家的,我和林的共享日记。
一切既是因林而起,我想她可能会给我答案。也正因此,我发现自己对小汐毫无了解,她在我脑海中仿佛只是个与妹妹对冲的概念,是思维中病毒般的存在——还不是个富有过去的,完整的人。
我悟到这点并非日记中写了什么,两个初中生嬉嬉笑笑写出的对话日常自然是没什么深意,我也不希望此中有真意——我只是读着林的日记,沉溺于名为林的水果糖时,猛的被水果的酸味刺激。稍一品味这酸,“啊”,我惊觉,这不是林的味道,而是小汐。或是我们最近相处过于频繁,让我读起可爱风格的语句时,脑海里回荡起小汐的声音。
抑或是林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已然淡去……
无论怎样,我都很失落,想起林难过,想到小汐也不知所措,虽然和小汐挑明这些或许无何不可,可若只是换来她的沉默……
好混乱,我因这混沌不堪的心情不知做了多少傻事,甚至昨晚说了那种话——
我要开始讨厌自己了。
“小林啊,横批歪啦,左边再高点。”
外公正指挥着我给家门贴春联,方才贴铁艺门门柱时,站在小板凳上,差点摔了一跤,所以此刻我万分小心。
“诶,这回对啦。我看看上下联啊。”
我走下小板凳,用力跺了两下坚实的水泥地,感触稳重又坚实,看来我终于是回归正常啦。
我得让外公也变回来才行。
“外公,这对联怎么样?”
“啧,”外公双手抱胸,打量着上下联,表情快要挤在一起,眼角的皱纹堆得叠起“又福禄,又安康。我可不喜欢这种春联。都怪你外婆,收拾屋子把我毛笔弄折了,否则啊,今年我高低自己提一副。”
“您打算写什么?”
“我啊,没想好,但起码要来点有没这么俗气的。整天名利福禄挂着,成何体统。”
“您就认了吧,是您年纪大了,脑子不那么灵光了,想不出什么好联,就索性没写吧。”
“诶你这小丫头,等着,我这就想一个。”
外公活动着双肩,撸起袖子,可今天实在冷得出奇,他一个哆嗦,就把衣袖又拽了下来。
“今天除夕,我自己提也没什么意思。我出上联,你来对下联,我倒看看你这大学生能搞出什么花来。”
“我又不是文科生。也行吧,您出上联。”
“我想想……来个与欢快佳节反差的吧?”
“说好的春联呢?”
“上联:清秋不胜冬寂寥,除夕夜里,风雪纷扰。你对下联。”
“看来您这脑袋转得很快啊。”
“对吧,那不看看这是谁外公。”
外公双手掐腰,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那我是谁?”
“你当然是……哎?”外公长叹着气,上前一步,抡起手就敲在我的额头上,力道不大,却仍有痛感,“学会戏弄老爷子我了。”
“不是您先吗?为什么这么做?”
外公沉默着,沉默,沉默,陈沫……怎么每次念叨起这个词,我就联想起自己的名字。他朝我挥挥手,就打算朝屋内走。
“老糊涂啦,老糊涂了。快回屋吧,外面冷。”
外公明显是在回避。其中真意我不明了,可他不会做伤害我和林的事,也一定不是会无端厌烦小汐的人。我想,这个家里,对小汐最不利的人只有我而已。
“下联:仲春怎敌夏萧条,七巧日中,烟雨飘摇。外公觉得怎么样?”
“萧条?”外公边着房门边咋舌,转过身来朝我耸肩,“这个不好,差些意思。陈词滥调,还没点年轻气。还有,七夕是秋季的节日,对仗有问题。这东西也就老气横秋的小姑娘能写出来。”
“老气横秋……”
“老啊,就是活得久了。像我,年岁大了,自然就显了老态。可有些人,身体年纪轻轻,没活地那么久,可心啊,总是逗留在过去。过度思量,过分哀怨,一想到未来,又不愿变易,为其殚精竭虑。这一来一回,就心力憔悴,未老先衰了。所以才显得老气横秋啊。”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可以思考,却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什么,有些想法只要开端,就像河水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只有筋疲力尽了,才能缓缓静下。可那为时已晚。
回到室内,就看到外婆和小汐在沙发上并肩而坐,剥着小蜜柑。这两天这二人的关系进展飞速,小汐和外婆在一起时要比和我更自然些。我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一定是外婆,她做了几十年的教师,对待这种孩子定是比我更熟络。
客厅的电视机正放着欢快旋律,主持人拿着话筒四处采访,是除夕特别节目。
又到了节日吗?还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倘若今天发生些什么的话,或许这辈子都忘不掉吧。看来今天必须要小心行事才好。
“沫沫啊,来来来,来吃蜜柑。”
外婆挂着慈祥笑脸向我招手,小汐见状,则低着头向远离外婆的方向挪动两下,在二人之间空出我的位置。
今天小汐一早醒来就换上了母亲送她的新睡衣,是一款毛茸茸红色小鹿样式的,看上去倒像是圣诞款,可兜帽中央却写了个“年”字。在除夕穿年兽款睡衣?怎么想都奇怪。但一想到是母亲送的,嘛,也就释然了。
释然,是因为我笑不出来,毕竟我现在也套着同款睡衣在房间游荡。小汐穿着倒是小巧可爱,可穿在我身上,就只是活像年兽了。
我入座,结果外婆递过的亮橙色小蜜柑。它的皮看似光滑,实则触感是黏黏的蜡质,只要触碰,手就跟着变得黏腻,不清洗就会一直如此。
刚吃完蜜柑的小汐把玩着手中橘皮。她抚摸着表皮,又将被剥成花苞形态的橘皮掬起,我猜她的手掌此刻也是黏腻的。
小汐不厌倦这种触感吗?我想我们都会讨厌它,可仍为了获取其果肉而徒手触碰、剥去橘皮。即便戴个一次性手套也无伤大雅,可没人这么做。过度的保护更令人厌烦不已。
眼前茶几上摆几个玻璃果盘,里面有糖果,松子,开心果等等,是正月家中常出现的零食。换句话说,若非正月,我大概想不起地球上还有如是食物。
正月……仿佛眼前异于常日的一切,都是为了跨过除夕,迈向正月。只有与常日相异,才能让人意识到今天非同寻常。
放爆竹,吃饺子,一家人共聚一堂看同一款新年节目……为什么“跨年”就一定是做“这些”呢?明明过度伤怀也非同寻常,可从未有节日如此,我们总是被“要求”在节日中做“欢乐的事”。
可明明有些人越喜悦,越悲伤。
所以做“欢乐的事”的目的可能并非真的使人快乐,而只是佯装喜悦,隐匿本我——说到底,只是今天的我并不快乐。
说了这么多,或许我只是想发泄自己有源无端的苦楚,抑或是像外公说的,是在无意间抖搂自己的老气。
更或者说,是让头脑空转起来,以免自己缅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