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拦着您。”卑山示习·疾昨又捏走一颗干果，放进嘴里轻轻咀嚼着。

安布加还是盯着那个盘子。

“您以后愿意和我一起用餐吗？”她问。

“可以。”

“我能常常来这里陪着您吗？”

“可以。”

“您还会……带我去骑马吗？”

“上次您淋雨了，我还以为您会不喜欢。如果您想的话，可以。”卑山示习·疾昨说完，顿了顿。“您不会也不喜欢干果吧？”

安布加轻轻摇了摇头，松开了攥着裙子的手指，从盘子里小心地拿走一颗她叫不出名字的干果，放进嘴里嚼了嚼，清脆而带着一股香气。

在那之后，几乎每顿晚餐两人都一起享用。卑山示习·疾昨休息的时候，也总是允许安布加待在他身边。大概是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她总算是对丈夫有了更多的了解，尽管也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卑山示习·疾昨似乎很享受合里乞那变幻无常的天气。一日，她待在他的书房，两人沉默无言的时候，忽听见风声猎猎，不久后便是雨点砸来的噼啪声响。卑山示习·疾昨走到窗边，竟然就那么站在那里了。一般来说，遇上这种大雨不应该远离窗边吗？但他却挺直腰杆，下垂双臂，微微仰头，一副对窗外的大雨全神贯注的模样。

安布加注视着他，竟然也有些微出神。“大人，您喜欢下雨吗？”她想起先前和他骑马遇上骤雨时，他在小屋里也注视过雨幕。

“算是吧，”卑山示习·疾昨头也不回，“景色很好。您也可以来看看。”

安布加犹疑了一下，还是向他走去。离他越近，窗外风雨带来的凉意与水汽就越浓。她看见一片雾蒙蒙的世界，远处天边翻滚的黑云，以及近处的他的背影。他们就这样一起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卑山示习·疾昨转身离开。“一会儿雨停了，也好看。”他说。

“您很喜欢合里乞的天气和景色。”“是的。您先前说过，凯拉诺斯的天气不是这样。那里晴天很多，是吗？”

安布加回想起了故乡的模样。“那里总是阳光普照，天空很蓝。”她有点没料到他还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

“听起来也不错。”他站在她身边，身上带着被风雨吹拂后的湿漉漉的凉意。

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安布加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最近和卑山示习·疾昨增加了相处时间后，这个想法冒出了好多次。他看雨的时候，是在想什么？他在训练场默不作声地把士兵们揍得心服口服的时候，是在想什么？他默许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种相处模式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可是，安布加实在难以猜测他的心思。猜测他人心思的时候，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看他的表情，看他的嘴角上扬或下垂、眼神坚定或飘忽。而卑山示习·疾昨的脸被挡得几乎密不透风。但是，安布加确实很想去了解他的心情。这种迫切的情绪里混杂着单纯的好奇，使命所迫的焦躁，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就算他的脸丑陋不堪，但他对自己一直很好，所以也可以接受吧？最坏的情况下，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嫌恶就行——安布加确实已经想到了这一步。所以，去拜托他取下面具吧。独处时，安布加不自觉地来回踱步。

所幸，安布加没有等待太久，一个非常自然的机会就来临了。安布加的生日将近，城堡里正在准备她的生日宴会。在安布加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的生日能让她带着纯粹的喜悦度过，逐渐长大之后，她不可避免地发现，生日宴会总有些政治的触角伸进来，就算确实有欢乐存在，终究也不够纯粹了。当然，她也有些天真的希望，那就是合里乞的风俗有所不同，她能心无旁骛地享受宴会。总之，安布加在生日当天打扮得相当庄重，并且戴上了与卑山示习·疾昨初遇时他赠送的那串项链。当晚，城堡里摆起了盛大筵席，灯火通明。卑山示习·疾昨来到安布加身旁，似乎打量了她一下，才在她身边入席。

“您还满意我送给您的礼物吗？”他拿刀割着盘里的熏肉。

早间，卑山示习·疾昨差人将一份契据送到了她手里。那是巴哈托瓦境内的一座城堡。

“我衷心感谢您，大人。我会亲自去札尔胡剌克看看。”

“那座城堡在河谷，您应该会喜欢。”他说完便将一片肉送入口中。

“……”安布加沉默了一会，偷偷瞟了他一眼。“我明明也……没为您做什么。”她声音很小，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卑山示习·疾昨送给她的不单单是一个石头建筑，当然也附带了它附近一些土地的租税。这笔收入对安布加来说不可忽视，她孤身来到巴哈托瓦，严格来说手上可支配的财产只有她带来的嫁妆。

卑山示习·疾昨似乎没听到她那句自言自语，他缀饮着杯中酒，两人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艺人们改变了演奏的音乐。卑山示习·疾昨站了起来，然后朝安布加伸出了手。

安布加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是对方邀请她跳舞的意思，大概是内心从未把卑山示习·疾昨的形象跟舞蹈联系起来的缘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也会跳舞吗？按理来说，一个公爵会跳宫廷舞蹈正常极了，但她好像觉得卑山示习·疾昨不会跳舞才合乎情理。

“您不会跳吗？”他问。安布加自觉尴尬，赶紧将他的手握住。

在和侍女们打发时间的时候，她就跟她们学过合里乞的舞蹈了。这是一种双人舞，一只手与舞伴掌心相接举在空中，一只手叉腰，跟随音乐节奏两人一起踢出舞步并旋转。安布加和侍女们、贾琳卡、达尔赛德夫人都跳过，竟从未想过和卑山示习·疾昨跳舞。而这种场景突然逼近眼前时，安布加感觉浑身紧绷，心跳如擂鼓。她的手掌贴上卑山示习·疾昨的手掌，对方仍旧戴着手套，安布加觉得自己的掌心发烫。他们靠得很近，安布加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踩到对方的脚，卑山示习·疾昨却好像相当从容，每个动作都轻松流畅。

在这组音乐结束后，卑山示习·疾昨牵着她的手回到席间，安布加的紧张才有所缓解。他没再跟她多说什么，她刚好得了空隙调整自己的呼吸。大致是跳舞所致，安布加感觉自己的脸也有点烫。正当她觉得自己已经缓过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卑山示习·疾昨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距离近得可怕。她着实吓了一跳，倒抽一口气。“您的脸太红了。刚刚太累了吗？”他问。

“……可能酒喝得有点多。”安布加低着头。

“贝鲁占清香爽口，正因如此，不知不觉很容易喝多。”卑山示习·疾昨说。“您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勉强。”

“谢谢您……大人。”安布加还是没有看他。卑山示习·疾昨也没再说话。

卑山示习·疾昨把这酒易让人喝醉的性质讲得很清楚，安布加却反其道而行之，又让仆人给她斟了几杯。筵席结束的时候，她切实感到有些醉意，让贾琳卡搀扶着回到房间。

“夫人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唔。嗯。”

“您好好休息。”贾琳卡声音轻柔，安布加从她的脸上看到一抹温柔的笑容。安布加也扯起了嘴角笑了笑。

一些若有若无的雷声传来。来到合里乞这段时日，安布加已经对此地的天气有所体会，所以不以为意，大概又是夜间的雷雨吧。当贾琳卡打开房门的时候，安布加顿感那些许醉意飘走了大半。是卑山示习·疾昨。他正站在窗前，此刻因为房门被打开的缘故转过了身子。

见状，贾琳卡行了个礼，一句话没说便离开了。房门被贾琳卡关上后，房间内一片寂静，只余阵阵低沉的雷声。安布加本想问卑山示习·疾昨为何来此，但又觉得没有开口的必要。窗外，无声的闪电掠过，白光在一瞬间照在卑山示习·疾昨身上，他并未闪躲。安布加没来由的知道，他在等待她靠近。她也没有犹疑，一步一步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

“我想看看您的脸，大人。”

她说出口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都不会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