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我问你啊。」
「什么事?」
「你是不是喜欢宫崎骏的《千与千寻》啊?」
「前辈怎么知道的?」
「不重要。」
雨祈邀请我圣诞节出去换换心情,我答应了,同时也把行程安排交给了她决定,理由其实是因为我懒。
所以这就是此时此刻我们处身于洪崖洞的一家餐厅的原因。
「前辈表情好奇怪…是我哪里没做好吗?」
雨祈紧张地绷着身子,不安地看着我。我也赶紧露出笑容,让自己的表情更柔和些。
「没有啦,可能有一点违和感吧。」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她会选更现代化的街区逛街之类的。
洪崖洞和圣诞节,这种组合是有些奇怪吧?
不过好像日本人也会在圣诞节去神社参拜,所以应该在雨祈看来,也不太奇怪?
「抱歉前辈…都怪我没怎么征求你的意见…」
雨祈失落起来,低着头,委屈巴巴的,周围的颜色似乎都黯淡了些,像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小狗。
「没有啦!都没关系的,毕竟只要和小雨一起出来玩,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为了防止她哭出来,我赶忙这么说。
不过也是实话就是了。
「真的吗?」
她抬起还没有完全恢复高光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我。
「当然啦~」
我微笑着,一边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就像安慰受委屈的妹妹一样。
雨祈一副破涕为笑的样子,闭上眼睛,像惹人怜爱的小猫一样享受着抚摸。
为什么这孩子这么像小动物呀…可爱到犯规啊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啊!不对!我已经是高中生了!」
雨祈突然用双手推开了我。
啊,猫受惊了。
「前辈就喜欢说这些话来找我寻开心,狡猾!」
她红着脸撇过一边,一副不打算再理我的样子。
不是,怎么又会生气的?我说的全都是实话啊!
正当我陷入自我怀疑时,雨祈又红着脸转了回来。
「不过,今天是为了让前辈心情好起来才出来的,就破例原谅前辈吧,只要前辈开心就是最好的。而且…」
「前辈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虽然还是没搞清楚为什么但莫名其妙地就已经被原谅了。
我看向雨祈,她仍旧通红着双颊,低着头不看我。
我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前辈别盯着我看啦!太犯规了!」
她大叫起我觉得应该由我来说的话。
「不是刚刚才原谅我吗?!」
洪崖洞永远是重庆繁华夜晚中举足轻重的部件。
层层错落的古式建筑漆成红色,青瓦阶石于其中充当着素色点缀,金黄暖色的光亮毫不吝啬地四溢弥漫,有如金色的流苏,又让人想到刚做好的香酥油溢的中式点心,随着烟火处升起的轻烟一同飘散,诱人心脾,亦暖冬夜。
这就该是个热热闹闹的夜晚,就像日本神话中的百鬼夜行,窗上镂纹,墙角浮雕,亭角石兽,就是突然活过来都不奇怪,它们就属于这条灯火通明的街。
人声喧嚷,车水马龙。石阶廊径,细水竹松,商贩店铺里的交谈,小孩们放声欢笑,每次去洪崖洞都有这种感觉,让我恍惚间忘记了时间,闭眼似乎置身某个繁盛的古王朝都城街头,但又睁眼,流光溢彩,灯红酒绿,汽车的鸣笛和各种闪烁着的屏幕,又都突兀地出现在这些古式建筑中,仿佛它们才是穿越者似的。
现在看来,来这似乎也挺不错的。
我不自觉地轻扬嘴角。周遭的色调凭空升起了一股暖意,我下意识地向下拉了下围巾,低头看时,有些惊讶地发现今天戴的围巾和那天云砂在酒吧莫名其妙摘掉的是同一条。
「还挺巧的。」
我轻笑一下,又继续跟上面前开心地一蹦一跳的小太阳。
「啊,对了,差点给忘了。」
面前的女孩突然停了下来。我跟着停下了脚步,雨祈转过身来。
我略带疑惑地看着一脸明媚笑容的她。
「圣诞快乐,滕前辈!」
她咧开嘴,纯粹的喜悦绽满了整张脸。
我看向她手中的东西。
「这是……」
「御守哦~这是我送给前辈的圣诞礼物!」
她开心地说,把手中淡蓝色的御小包袱递到我手上。
我缓缓地接过御守。
御守上精致地绣着雪花和海浪的纹样。深浅不一的蓝色丝线,托举起层层锦缎铺展开来,金色的线条在深浅交织处,仿佛和着剩下的浅色点缀成的雪晶与浪花的金色涟漪,构成漂亮的和风图案。
我伸手触碰,指尖传来纺织品特有的丝线起伏的触感。
「这是……你自己做的?」
「没错!本来打算刚刚吃饭的时候就给前辈的,结果到现在才想起来。」
雨祈在我面前摇来摇去的,加上她有些膨的羽绒服,让我想到开心的毛茸茸的小猫。
「给前辈特地做的哦~和我的是一对的呢!」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浅绿色的御守给我看。
好高兴。
犹如周遭无垠灯光般暖色的情感涌上我的心头,嘴角也不由得上扬。
身边的人群熙熙攘攘,匆匆忙忙或不紧不慢地走过,而我和雨祈站在道路上不动,分开身边的人潮,相视而笑。
时间并没有停止,可此时此刻,却只有你和我,和映在我们身上的光。
脑海里又浮现出某人的面容,最近经常想起她。她的笑容常与雨祈重叠。
一种令我抗拒的情感让我远离这种现状。
「没事的。」
我安慰自己,压下了那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对了,其实我也准备了礼物给小雨哦。」
感动之余,我也想起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
我当然料想到雨祈作为日本人,会有圣诞节送礼物的习惯,所以早就准备好了礼物。就算雨祈没有准备圣诞礼物给我,我也打算直接送给她。
我递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
「圣诞快乐,小雨。」
就像她刚才对我说的那样,我对她送出简单真挚的祝福。
「真的吗?谢谢前辈!我还以为…」
雨祈捂着嘴,看起来比平常都激动。
「这么想不太好吧?虽然中国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但以我的情商还不至于不给你准备圣诞礼物哦。」
我反驳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雨祈则是已经脸红的不成样子。
「抱歉,我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
「没关系啦,小事。」
我安慰着她,同时把礼物放在她的手里。
「唔哇…我可以打开来吗?」
「当然咯~」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放缓急促的呼吸,然后慢慢地打开了盖子。
她的眼中一直闪着光。
我只是微笑着看她,安静地等她开口。
「哇…」
等到雨祈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她轻轻捂住嘴,红着脸,小声地感叹,却高兴地说不出话。
「别光哇啊,说点什么呗,我很用心地给小雨选的哦~还是说小雨不喜欢?」
我带着点捉弄的坏心思这样问她。
「没有!怎么可能不喜欢!」
雨祈拼命地摇头否认。
「我只是先想说,好漂亮,超级喜欢…」
她把礼物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把头微侧,轻轻压住侧发,靠在自己的肩头,脸还是红扑扑的,端详着礼物的双眼有些入迷,仿佛名为「喜欢」的情绪正在具象化,在她的脸上软绵绵地化开,就像刚入口的草莓蛋糕。
那是一块小小的表,小巧精致,但该简约的地方也设计得很简约,时尚又不失可爱,感觉会很适合雨祈。
——虽然我觉得雨祈戴其他的表也会很可爱。
「好开心…」
她眯着眼睛,又把那块表放在自己的脸边,用脸蹭了蹭,这下该换我脸红了,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这孩子,真的可爱到犯规啊…
「好啦好啦,知道你很高兴了,这样子我怪不好意思的,快点带上试试吧。」
我一边说一边撇过脸,不让她看见我害羞的窘态。
「嗯~」
雨祈答应道,我一边用余光看见她正好好戴起了我送给她的礼物。
「戴好啦~前辈觉得怎么样?」
听到她欢快的声音,我把目光重新移回她身上。
映入眼帘的先是雨祈的脸,洋溢着幸福与喜悦的神情让我愣神了一下。
「是要前辈看表,不是看我啦!」
雨祈装作有些不高兴地说。
「好好好~」
被她提醒回过神来后,我看向了她向我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的手腕上多出来了一个此前从未在雨祈身上出现过的东西。
毫无疑问,那是我送给她的表。
有些窄的黑色皮质表带不太紧地系在她的手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表带与手腕之间的空隙,简约干净,又有些可爱的设计,衬出这只手的纤细与白皙,让人甚至有些担心那块坚硬冰冷的表盘会不会硌着她骨感得仿佛吹弹可破的手腕而生疼。
「果然很适合你呢,非常可爱。」
我微笑着,尽量像个成熟稳重的前辈一样说。
该死的心跳怎么这么快我开始没喝酒啊?
雨祈没说什么,而是把手收了回去,放在另一只手上,又出神地看起这块表。
看起来她真的喜欢这个礼物得不得了啊…
我苦笑道。雨祈这么高兴,我当然也感到开心,但这个礼物已经占据了雨祈的全部视线,这是我所不太期望的。
哪怕多看两眼送礼物的人呢?
我冒出了这样有些不高兴的奇怪念头,让我自己稍微吃了一惊,马上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想法甩出了脑海,然后开玩笑似的开口。
「喂喂,欣赏够了吧,现在是不是该夸赞一下我的品味了?」
雨祈的目光从手腕上移向我,轻盈一笑。
怎么了?我没弄清楚这个笑的含义。
还没等我搞懂怎么回事,她接着开口了。
「——和前辈是同款的呢~」
她晃了晃那只带了表的手。
这算什么?开心过头的理由?对我品味的回答?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的话让我不禁回想起来,好像确实和我的表是同一种款式,可是买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
但我今天没戴表啊,她是怎么发现和我的是同款的?
「我说小雨…」
「哇!那家店的饰品看起来好漂亮!前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刚想开口,就被雨祈充满活力的声音打断了。
她看起来很有干劲,看来她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是陪我「换换心情」。
罢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必须去弄清楚的问题,而且交换礼物的时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好啊~一起去逛逛吧。」
我温柔地笑着,走在了雨祈的身边。
就这样,我们去逛了很多不曾去过的店,也看了不少有意思的小摊。
雨祈一直保持着相当高涨的活力,不断地为下一个目的地提建议,避免了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乱走的尴尬——我其实逛街很没目的性,因为会觉得必须要去什么地方看看而又不好决定去哪而束手无策,所以我一般只喜欢自己一个人瞎逛,没目的地走走停停,和别人一起会觉得有所负担而很无聊。
我和云砂也没有像这样出来逛过,印象里好像也只有高中的时候经常陪一个人逛街。
多亏了雨祈,让本来索然无味的事也开心了起来。
雨祈她,真的很努力地在用心想做好「陪我换换心情」这件事呢。
她似乎真的很关心我的心情,想帮到我的忙。我不由感到一阵欣慰,又暗自懊恼自己怎么让她担心这么多。
「哇…」
我顺着雨祈出声的方向看过去,她正趴在一台娃娃机的玻璃上,目光被仓鼠造型的可爱玩偶吸引。
「要玩玩吗?」
我轻轻凑近到她身边。
「嗯!想要!前辈请等我一会!」
雨祈两眼放光地转过头回答我,然后立马起身去兑换游戏币。
「呜啊…怎么可能…」
一段时间过去了,战果惨淡。
「好啦好啦,别伤心了,这种事情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商家一般都会故意把夹子调松的,让你夹不起来,然后让你花更多钱买币。别上了资本家的套了哦,我们该及时止损了。」
我忍住不笑出来,雨祈已经投进去了不少游戏币,但每次都是好像要夹起来的时候又马上掉了下去。
现在她正绷直着,死死的盯着那台让她当冤大头的娃娃机,鼓着脸,对着它赌气。
现在是生气的小猫。
「但是,不甘心…」
生气的小猫又泄了气,像是气鼓鼓的河豚又被扎漏了气慢慢瘪下来了一样,或者说,其实就是气不起来反而更可爱了?
雨祈就这样和娃娃机僵持着,可惜娃娃机并不吃这一套,像一台冷血的机器,面对如此可爱的生物却不为所动,不过它好像本来就是机器来着。
我看着雨祈鼓起的小脸,不由又感叹,这孩子总之就是非常可爱。
「好啦好啦,要不要让我来试试?」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前辈会把它夹起来?」
雨祈充满期待地看向我。
「呃啊…我只是因为它让你不开心了,所以想帮你试试哦,不过我可不保证一定能把它给抓上来。」
我不太好意思地别过头,想摆脱责任似的摆了摆手,叫她别抱太大期待。
「好耶!前辈最好!」
她一下高兴地抱住了我。
都说了别抱太大期待啦…
我苦恼着叹了口气,将雨祈递来的游戏币放进投币口。
这种娃娃机已经很久没玩过了,上一次玩是小时候和妹妹一起玩的还是高中的什么时候来着?我都记不太清了。
不过还好这种东西完全没有任何上手难度不需要用什么脑子,所以我多久没玩了都没差。
反正都是运气问题了,只要对准了夹就好,如果松掉了我也没有办法。我慢慢推着摇杆,按下按钮把夹子放了下去。
我可尽力喽。我两眼一闭,听着机械运作的声音。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了。
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棉花团落在了地上。
「唔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身边的雨祈发出了这样兴奋的怪叫,用力扯了扯我的袖口。
我睁开了一只眼。
真的抓上来了啊…
我运气这么好吗?还是说实力呢?
我正有些难以置信地思考刚刚发生的事,雨祈把那只圆鼓鼓的仓鼠玩偶举了起来。
那个玩偶比她的头还大一点,雨祈把它举过头顶,开心过头地看着这个不幸被我幸运的夹起来的无辜小家伙。
「哎呀这就是失误到一定次数然后成功的,也就是所谓的补偿机制之类的吧~」
被雨祈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不免有些飘飘然,嘴上倒是谦虚起来了。
我真强。
「唔啊哇哇!前辈!」
她突然抱住了我,把我稍微吓了一跳。
「前辈好厉害!」
她又突然把脸猛地凑到我眼前,眼睛闪闪发光。
太近了啦!
我按住她的脑袋,别过了脸,怪不好意思的,我感觉我应该脸红了,因为我的脸上有些发烫。
不过,好像听起来还蛮不错的!?
「我还没说过把那个娃娃给你哦。」
「呃欸,什么?可是花的是我的钱唉…」
「要不再说一遍那个?」
「前辈超厉害!」
「欸嘿嘿嘿嘿…」
「难得好好过个节,逛得好过瘾,还想再多玩一会啊~」
雨祈摇摇晃晃地走着,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像是累了,有些软绵绵的。她把脸埋进抱着的开始多出来的仓鼠玩偶里,左手上戴着的表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不过已经九点多了,很晚了哦,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温柔地开口,一边当心她会不会站不稳而突然摔倒。
「也是呢,因为中国没有宵禁,不会有警察抓不按时回家的未成年人,所以每次晚上都忍不住想去外面待一会。」
她稍微把脸从玩偶里抬起来一点,笑着说。
「那可得注意咯,别又像上次一样,因为走错地方而被奇怪的人搭讪哦。」
我有点坏心眼地调侃她。
「不会再有那种事了啦,中国治安很好,而且现在我有前辈在。」
雨祈底气十足地对我说。
「我不一定每次都去哦。」
「那我就打电话给前辈你。」
「万一我不打算接你怎么办?」
「唔嗯…难道前辈忍心让雨祈一个人在大晚上被奇怪的人骚扰吗?」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
「绝对不要。」
「太好了!前辈最好了!」
我们越走越离我停车的位置。我开始提议我开车送她回家,她很自然地答应了。
「对了,前辈。」
「嗯?」
在我发车的时候,雨祈突然这么叫了我。
我坐上了驾驶位,看着雨祈。
她好像有些迟疑着,没有先开口。
「你可以先坐下来哦。」
我拍了拍副驾驶位示意她,让她也不用太紧张。
「可是…」
「没关系啊,你已经满十六岁了吧。」
雨祈这才放下心来坐下。话说她好像不太常坐副驾驶位,不过这只是我的感觉。
我没有催促她继续接着说下去,而是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毕竟她看起来不太好开口,而我不希望给她压力。
…
好吧,其实我在害怕。
但是…我为什么在害怕?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她开口,害怕她说出的话还是其它什么,我毫无头绪,只是没来由地有这么一种感觉,突然害怕未来,突然害怕前进。
很好笑吧?一个人突然自顾自地担心害怕又没有缘由什么的。
好像这种感觉最近很常有呢。
我暗自苦笑了一下。即使这种预感再不妙也不能适合表现出来,毕竟至少我要表现得像个前辈一样靠谱,不能让雨祈替我担心更多了,我于是做出温柔的微笑。
「前辈……」
雨祈接着开口,可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却像被吓到了一样,心头一紧。
到底在害怕什么啊……我用力握紧方向盘,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手上青筋暴起。
「…今天玩得开心吗?」
雨祈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问我。
原来只是问这个啊…
我松了口气,虽然还是说不清楚原因,但我还是由衷地觉得没有说其他的事真是太好了,方向盘上紧握的手如释重负般地卸下力。
我将目光移向身旁,看向艰难问出我这个问题的雨祈。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无处安放似的搭在双腿上的手,脸上依然带着一丝紧张。
我有些失神,想起了我与雨祈初遇的那个夜晚。
刚被解围的少女坐在酒吧的高凳上,腼腆不安地垂着视线,双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腿上。和现在一样,那时的我就坐在她身边。
而现在,我同样坐在她的身边。
眼前的人如假包换,是四月一日雨祈,我那个惹人怜爱的后辈。
我有些欣慰似地轻笑了一下,笑出了声。
「当然了,很开心啊。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妹妹在洪崖洞玩的时候。」
今天很高兴,不,非常高兴,和雨祈一起。
我如此轻松地回答道。
「那就好。」
她像春雨如丝垂坠般地,安心地长舒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不自然的双手也没那么拘束了。
「我说过吧,只要和小雨在一起就很开心了。」
我边笑边说,一边把车驶向大道。
「你已经很努力了,我很高兴哦。」
「嗯…」
传来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瞥了一眼副驾,雨祈的脸上写满了倦意。
陪着我逛了一晚上,肯定累坏了。
我于是什么也不说了,只专注于前方的道路。
雨祈似乎也没力气说话,只是朝着窗外张望着。
这孩子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眼前的景物急速后退,耳畔回荡着窗外的风声依旧作响。
圣诞夜的夜景与平常也并无二致,光影迷离,如梦似幻,仿佛被浸泡在盛着冰块与微醺的低浓度鲜艳鸡尾酒之中,听不清,看不清,只能沉醉于酒精和梦呓。
混杂在无异于平常的日子里,我正行于这样的圣诞夜中。
墨水落入无垠无边的黑中,甚至看不到激起的涟漪。
一股迷茫感涌上心头,我仿佛迷失在这光陆离奇的圣诞夜里。
过去和未来的残影恍惚,差点看不清现在,只感受到过去的遗憾,和未来的不安。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日子才对呀…」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个红灯,我停了下来,打开车窗,让冷冽却清醒的空气流进来。
我把手搭在窗沿上,看窗外,就像一格经典的漫画分镜。
可惜思绪已经归于平稳,刺骨的冷空气没法让我更冷静。
对啊,明明是开心的日子,但冷静的思绪却让我难以喜悦。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自己。
世界上最难懂的东西,莫过于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吧。
要是我会抽烟就好了。这种时候似乎很适合点上支烟,看那些抽烟的人,好像痛痛快快抽上一支烟,烦恼与忧愁就能随着吞云吐雾间烟消云散似的。
我幼稚地这么想。
『绝对不允许。』
!
眼前又浮现出某人赌气的样子。
我被自己吓了一下,侧眼看去,赌气的那人并不是雨祈。
记忆中的某个时刻,我好像也有过类似想会抽烟的想法。
我轻轻张嘴,对着窗外喃喃自语。
「还是算了吧…」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的。』
…
对了,雨祈这样会不会冷?
我终于想起副驾驶上坐的是雨祈,窗户开着她可能会着凉,不免有些内疚。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感到肩上落下一股重量,有什么东西靠在了我的肩上。
「小雨…」
我看向副驾。
「睡着了啊…」
毕竟很累了吧。我看着似乎沉入甜美梦境的雨祈。
少女睫毛低垂,闭着双眼,脸上的神情安逸,但也带着令人心疼的疲惫。
睡颜很可爱哦。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雨祈曾对我说过的话。
她就这样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没有任何防备,好像一只熟睡的动物幼崽。
就让她靠一下吧。我这么想,稍微侧过身,保持肩不动,凑近雨祈的脸,伸出手,拨开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
这个距离,就连她在睡梦中平稳的温热吐息都能感受到。
不过我装作不知道。
指间的那缕发丝仿佛雨水般,淌过指缝之间。
你明明知道这个距离很危险,这些举动完全是多余的。
我心中响起低沉的声音,仿佛某种警告。
但我却还是忍不住去违抗那个声音。
后果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么做的我,将会行向何种未来。
我想此刻我一定神情复杂。
耳畔传来嗫嚅般的低语。
「小雨?」
在说梦话吗?
我没听太清。雨祈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可是,那种奇怪的不安又袭来。
不要去听清她的话。
意识里一个声音强烈地传来这种想法。
只是在说梦话而已。
但我又立马这么想。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只是好奇她说了什么。
掩耳盗铃般,我仔细听着雨祈的梦语。
「すき…」
我听清了那令我不安的话语。
那是句很简单的日语,意思是:
「喜欢。」
喜欢…什么东西?
——我,吗?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思考。
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似乎是心里堵住了什么。
如果这样,那我——
「クリスマス」
…原来只是圣诞节吗…
这样的事实理应让我心安,让我不必担心未来会有什么不好的走向。
——比如,我答应她,做我女朋友,之类的。
我胡思乱想。
现在这样是好的。
但我却感觉我脸上渐渐发烫,我能猜到我的面色在变红。
我低下了头,撇过视线,不去看那张恬静的脸,尽管她如此可爱动人。
这是不好的征兆。
雨祈并没有说喜欢我,她只是说了「喜欢」这个词。
——但我,好像喜欢雨祈。
从「喜欢」这个词从雨祈的口中说出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直以来就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曾无比清晰地感受过,而又再次出现,既惊喜,又心如乱麻。
青涩的烦恼,仿佛一层薄雾,看得见光,但又模糊了视线,叫人心烦意乱。
「…哈啊…」
我大口喘着气,用手捂住潮红的脸。
一直以来,这份情感都真切存在,我却全然不自知,或者说从来不面对,这也许就是我所害怕的,又是不应该的,作为一个前辈对一个后辈,我对于雨祈——
——那份名为「喜欢」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