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
【后日谈:钟茜视角】
那天我寄给黎心兰的信,约定的时间和地点正是头七仪式当晚的祭祀洞穴。
我骗她说已经参透玉珠开启宝藏的真正法门,需要借助绳索攀上穹顶,她果然带着绳子来了。她按我的指示将绳子垂下来帮我落地。
就在她转身查看祭坛的瞬间,我猛地用那根绳子反缚住她的双手,将她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诱骗加强迫她写下自白书后,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亲手了结她。直到脑内一遍又一遍回放她那番禽兽不如的言论,怒火终于压倒了理智。她把于小晴囚禁了那么久,可能明明知道祭司根本不是钟绯姐,却还是下了毒手。
我摸了摸了口袋里的信物——那枚从地下室中拾起的、属于于小晴的戒指。
她生平第一次摘下戒指,竟是在被囚禁至死的时刻。
我也缓缓褪下自己左手指间那枚从未离身的戒指。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于小晴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不能让作为侦探的她,见证我即将沾染鲜血的双手。
当黎心兰背对我指向穹顶的刹那,我红着眼,指间绞紧那串着玉珠的绳索。瞬间深深陷入她颈部的皮肉。巨大的冲力让她喉间挤出“嗬”的一声短促气流。我手臂肌肉绷紧,持续发力,将她向后拖拽。她徒劳地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指甲刮过我的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咔嚓”声,从她颈部传来,像是枯枝被折断——那是喉骨碎裂的轻响。
终于,黎心兰不再挣扎了。她抓挠的手无力地垂落,踢蹬的双腿也渐渐停止了动作。
难过和解脱的心情交织着。
——我不再配称作侦探了。但或许,算得上一个合格的恋人。
我蹲在礁石间的背风处,低头寻找着滨旋花。
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岛上的海边,于小晴曾指着这种小花对我说:“你看,在这种盐碱地里都能活下来。”
一抬头,我看到苏晴正沿着海岸线快步行走,一直望向海面搜寻。我立刻明白了——她以为我跳海了。
咸涩的泪刮过眼眶。确实,在失眠的昨夜,死亡这个念头像潮水般诱惑着我。结束这一切,就能见到于小晴了。
但,不能。
我们都在无亲无故的环境下长大,艰难地破了一桩又一桩案子,成为持牌侦探,于小晴总说“我们是石缝里长出的野草,却偏要在废墟里开出花来。”
在无数个为案件吵破头的夜里,她总是让我多想一想,三思而后行,不要把自己逼进死角。
如果我性格不那么固执,去年在岛上的时候能多听她说几句,而不是总坚持自己的判断、在真正意识到自己推理不明确后,我能诚恳道歉而不是激烈辩解、回到海城后,在联系不到她的冷战的日子里,我能主动退让一步,给她打个电话——她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我低头看着左手,掏出口袋里那枚对戒,缓缓将它套进中指,与原本那枚我的对戒紧密相叠。我的指尖用力抵住两枚戒指,冰冷的触感突然变得滚烫。
我小心地摘下最后几朵白色小花,从礁石后站起身,俯身轻轻地将白色花朵放在石冢前。
还不能结束。
我的中指上现在已经叠戴着两枚相同的戒指,我们两个人的命运要这根手指上共存。
我们曾在无数个寒冬互相取暖、彼此支撑。现在,该轮到我带着你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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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谈:苏晴视角】
从小鲤岛归来后,我一直在海城奔波。两个职业、两套业务让我忙得应接不暇。
那两三个月里,钟茜始终与我保持联系,她断断续续的邮件让我得以拼凑出那座岛屿的后续。
黎心兰的“遗书”在岛上不胫而走,其中真假难辨的流言成为岛民茶余饭后的谈资。钟程两家视此为莫大丑闻。随着黎心兰的死,加上钟鸿归等长辈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新一年的祭祀渐渐无人主持。
就在这个真空期,程家一个名叫程赩的年轻后辈站了出来,她是个研究民俗的年轻学生,满怀热忱地向本家长辈表示愿意主持后续祭祀,甚至自愿担任“祭品”。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我看着钟茜发来的照片,想起我和程赩在船上曾打过照面。她还老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像是认识我似的。
“难道是为做研究献身?”我心想。
后来钟茜告诉我她真正的动机:这个女孩想要终结这个血腥的传统——她以自己担任“祭品”为条件,向家族老人们提出:“祭品”仅参与仪式,其余时间不必留在岛上“学习”;仪式只需遵循古礼,必须取消锁闭青铜门等可能危及生命的环节。
她就像一个圣母,主动走向祭坛,把自己锁在永恒地封建仪式里,试图重构连结岛民与海岛守护神亘古的交流。
不过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毕竟钟茜早已摧毁了水车机关,岛上的人也对这类危险机关充满防备。
奇怪的是,在过了两三个月,我和钟茜彻底失联了。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邮件,当然我也没有主动去找过她。
黄昏时分,太阳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沉,春节过后,倒春寒的冷意已经漫进来了。我把招聘助理的公告贴在大门外后,回到办公室缩在椅子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打开侦探协会的论坛,首页弹出的网页摘要让我饶有兴趣。
【国际侦探协会 | 公告】
执照吊销公示 第2026-0211-01号
持证人:钟茜
执照编号:201804028321
吊销日期:2026年2月11日
在我们业内,这种公告和宣布这个人死了没什么区别。我皱了皱眉头,心想,她该不会还是自杀了吧?毕竟失去挚爱和手刃亲人,对于一个能体会情感正常的人类来说太过残忍。也许她在处理完所有后事之后,真的已了无牵挂。
我脑中闪过几种她可能选择的死法。
思绪正纷乱间,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是门把手被转动细微声响。
我瞬间警觉,抓起桌上的小刀,屏息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左手中指叠戴两枚戒指的女人倚在门框上,灰色的风衣还粘着寒气,这个熟悉的身影朝我招了招手。
我站起身。
“我来兑现承诺了。”那个女人嗓音沙哑。
我注视着她不再鲜亮的长发和苍白的面容,想起去年在岛上,我曾让她以无条件答应一个要求为交换,放过了她。
难道她是主动去吊销执照的?一个杀人凶手,不再允许与自己信仰的侦探事业共存了。
我想了一会儿,放下小刀,拿起手边的招聘公告的副本:
“那你来当我的助手吧,这个工作不要求持牌。”
“要求,就这么简单?”她眼底泛起波澜。
“当然没这么简单。”
我迎上她困惑的目光,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在担任我助手期间,你需要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完成后才能离开。”
窗外的夕阳恰好沉入高楼。
我在渐深的暮色里轻声说道:
“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杀掉的人。我的华生——钟茜,帮我想个天衣无缝的诡计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