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了之后，感觉好些了吗，小遥同学？”

六一学姐交叉着手指，手放在心理咨询室的玻璃小圆桌上，身体前倾，对我说道。

“嗯……”

我非常不擅长被关心，尤其是像我面前的这位学姐这样的人。她眼中闪出光芒非常清澈，甚至有些急切。我低下头，跟别人对视怪尴尬的。透过透明的桌面，我看到学姐百褶裙下，腿紧紧地夹在一起。

“啊……放轻松！没关系，慢慢来。”

这是一个失误。当心理咨询师说出“放轻松，没关系，慢慢来”之后，咨询者反而会更加紧张。这种简单的道理，熟练的心理咨询师只要稍加思考，就会意识到。

她是真的想要帮我，但是我大概是不能被她帮到——因为她是新手，而我应该不是照着教科书得的心理问题。一想到她失望和无奈的感觉，我就头皮发麻。

我马上就要辜负她的期待了。

但这也不算是我的错。我是咨询者，她是咨询师。这个房间里，她才应该是掌舵者，我只需要按照她的做就行了。如果她必须因为不熟练而经历这次失败，那么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我去给你拿瓶水，心理咨询室的水本来就是给你们喝的。”六一学姐起身把四脚圆凳推到桌子底下，去向橱柜走去。

“不用了，我不口渴。”我打断她道。

“啊……不好意思。”

学姐又弯下腰，把刚刚推进去的四脚圆凳拖出来。凳脚和瓷砖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非常狼狈的姿势把四脚圆凳抱到了合适的地方坐下。

我保持继续低头看玻璃圆桌的姿势不动，慢慢等学姐准备好。

“那么，说出来之后，你觉得你现在好些了吗？”

“诶？我有……”

我本来想吐槽一句“我有没有好一些，你不应该能看得出来吗？你是咨询师啊。”，但是看到学姐紧张的样子，我把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啊，还好冷静下来没说出来。本来学姐就是在帮助我，要是还责怪学姐的话，就太不礼貌了。况且，我作为咨询者，也确实是应该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学姐。

本来，我是来心理咨询室诉苦的；而我对面的，那个现在把手放到桌子底下，紧紧地攥着裙边的六一学姐，则是负责开导我的情绪的。但是，现在她好像是更加需要被开导的那一个。

她身上穿着白衬衫和西服外套，下身则是百褶裙和黑色的皮鞋，看上去郑重得像是要去心仪的公司面试。她想显得很放松，但是显然她没有注意到桌子是透明的。她桌子下面的小动作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啊，小遥同学，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想对我说什么都可以。你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嘛，我的任务就是听你把你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对吧？现在你感到好些了吗？”

实际上，我真的没有感觉“好些”。我感觉我把我的问题说出来之后，一点都没有“好些”。我一直不太理解这种逻辑。一件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把它关在心里，或者说给别人听，事情本身又不会有任何改变。这就像看着一手烂牌，无论你的牌技有多么高超，它还是一手烂牌。

但是直接说“我没有好一点”，会不会打击到学姐？毕竟学姐本来就这么紧张了。

“你要是还是不舒服的话，一定告诉我，直接说出来就好，没关系的。”学姐说。

既然学姐自己想让我表达清楚我的感受，那我就实话实说吧。

“老实说，我没有感觉好一点。”

“啊？”学姐的眉头紧锁，但是她很快假装低下头想问题，其实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沮丧的表情。

对不起，学姐，我还是看到了。您在玻璃圆桌上反射出来的表情，真的很让人担心。

我从进入这个房间5分钟，就知道了，您的精神状态可能比我还脆弱。

“为什么呢？造成你现在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的原因，是哪件事情呢？”学姐整理好表情后，抬起头看向我。

“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感到不舒服，所以才来咨询的啊……”

“诶……”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自己不开心的理由。我很爱我的学校，我选中了我心仪的专业；我有很多的朋友，虽然都只是泛泛之交，但是他们都不讨厌我。我的妹妹……啊，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看上去，我只要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我想要的未来可能就在我面前等着我。但是问题是，我就是不开心。”

我说了很任性的话，学姐的脸色越发为难起来。

“这——影响你的生活吗？如果不影响你的生活，我建议你可以和自己的情绪和谐相处。”

“嗯……其实非常挺严重的。刚才我讲过了，每天晚上两点多的时候，我就会突然醒过来，然后靠在我的枕头旁边哭，跟不想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现在我能很平静地把这件事情讲出来，但是想必我两点钟的时候又会绕不出来了。我也不知道这种难受的情绪是怎么来的，我有时会回忆我上大学以来的每一天，思考我想要哭的理由，但是我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事情。就是，这种难过的情绪，好像就是从心里面的黑洞里冒出来一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

我讲完了，但是学姐并没有立刻接着我的话继续往下说下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整个房间突然安静得有些让人不安。

“其他的就没有了，我讲完了。”我补充道最后一句。

“嗯，我有时……也会有这种感觉呢……”学姐把她的手从桌子下面拿上来，继续手指交叉着放在桌子上。

学姐大概是非常想顺着我的话往下讲下去，但是她的语料库已经空了。

为了避免尴尬，还是我接着讲吧。

“我其实很奇怪，那些每天开心的人，过的还比我差呢。我都觉得我有些时候都过于矫情了。再说了，大家不都是在为了变成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人，而努力地生活……”

“你不是可以被替代的人！”学姐突然打断我道。

可能这是学姐刚刚在某本心理学的书上背到的一个技巧吧。我也看到过这样的观点，类似于“当别人说，自己是可以被替代的人的时候，应该明确地告诉他，他是不可被替代的。”

“你说我不可被替代，但是这也只是安慰我吧。我是喜欢实事求是的，不太喜欢自己骗自己。事实上，我现在就不知道，要是我哪一天自杀了，到底谁会……”

“不，不是这样！”学姐的声音突然变响了好多。

“诶？”

啊——可能是因为我说了“那个词”，再次触发了学姐心中的开关。

虽然学姐刚才说过说“什么都可以说”，但是事实上肯定不是什么都可以说的。有一些词语，即使是在心理咨询室里，也是能不说尽量不说。这是也许是一条潜规则。

“啊，我不是说我想要这么做的意思。”我补充道。“但是我们都是可以被替代的，这是事实吧？少了谁，日子也不都照样过？说句不礼貌的话，从这个房间出去后，我们两个人可能就再也不会见面了，我过的怎么样，你也不会知道，更加不会在意。这没说错吧？”

“错了！不是这样，你相信我！”

“你……要是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会在意的啊！你在我的心中，就是不可以被替代的啊！”

“诶？”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学姐，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摆出什么表情是合适的。

心理咨询师违规撩妹应该向哪个部门投诉啊……

她打算干什么？

“搞得跟想对我表白一样……”我小声嘟囔到。

“嗯……告白……”学姐小声嘟囔道。

“对，我就是在告白！我是真心的！小遥同学，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