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濒临破碎的边缘被强行聚拢,感官回归的瞬间,席卷而来的并非真实的空间感,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粘稠的「存在感」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方向
有的只是汹涌奔腾的、由最纯粹的暗魔力、破碎的记忆残响、凝固的疯狂意念以及肮脏浑浊的魔力本质混合而成的混沌涡流
它们彼此撕扯、交融、咆哮,构成了这片没有尽头的意识深渊
我,或者说我仅存的那点凝聚了所有执念与异常特质的意识核心,就像一颗被投入怒海狂涛的紫色微光石子,在瞬间就被无尽的黑暗洪流吞没、拉扯、碾压,几乎要在第一个照面就彻底溃散
亿万种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轰击在我意识体上的、无法隔绝的「信息」,正如同亿万根淬毒的尖针,从四面八方灌入
「杀光……艾瑟拉……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封印……可恨的玛琳……那道光……必须……等待……」
「完美的容器……必须得到……必须是……我的……」
这些是魔王漫长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意识片段的回响,是它存在本身逸散出的意识的噪音
憎恨、贪婪、毁灭的冲动,以及那对「完美容器」病态扭曲的占有欲
对任何正常的灵魂而言,哪怕只是触及一丝,意识就会被立刻污染、扭曲、同化,变成这混沌狂流中又一个失去自我的泡沫
——就像我的身体,此刻正在现实维度经历的那样,被强行灌注、改造
但此刻这里的「我」,这个意识的核心,并不一样
我为自己魔力的融入,早已在灵魂层面构筑了一条隐秘而合适的通路,此刻,这带着紫色微光的意识核心,在狂暴的怒涛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顽强地没有熄灭
那是因为
「凯塔酱!」
「萨妮厄斯大人!」
「主人!」
那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其核心正是由我最珍视、最坚定的记忆与情感所构筑的「锚」
那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去保护的人们,是支撑我走到这里的全部理由
当无数充满恶意的魔力洪流在这片意识的混沌空间里疯狂冲刷,试图将我撕碎时
我仿佛能「感觉」到,背后,有一个红发的、眼神温柔又坚定的身影,正紧紧拥抱着我的意识体,用她自己的存在为我承受了那些足以让灵魂冻结的冲击余波
而站在我「面前」的,则是一位银发的、笑容如阳光般耀眼的女孩
她带着毫无阴霾的微笑,穿过重重黑暗的洪流,向我伸出了手
这些画面与情感,如同扎根于最深岩层的堡垒,顽强地抵御着周围疯狂与绝望的侵蚀,维系着「我」这个存在不至于消散
而更深层,是我灵魂中那份与这个世界始终格格不入的特质
——它让我能在某种程度上,以一种近乎冰冷的、抽离的旁观者视角,去「审视」而非单纯地「感受」这些狂暴的、充满恶意的信息
我不去沉浸体会那憎恨带来的灼烧感,而是试图冷静地解析它如何构成、因何而生
我不去认同那毁灭一切的冲动,而是将它视作一个需要被瓦解、被纠正的错误指令
「首先……我需要一个支点」
意识在无声地低语,在这纯粹的混乱中,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性的规划
紫色的微光开始艰难地、主动地去触碰意识之中一股相对平缓的黑暗涡流
——那并非单纯的能量,里面翻涌着一个金发矮个子女孩,被暗魔力彻底侵蚀、堕落的痛苦记忆碎片
触碰的瞬间,远比物理伤害更可怕的、直击灵魂的负面情绪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我的意识核心
血肉被狂暴魔力腐蚀、撕裂、重组的诡异触感,灵魂被黑暗浸透时那冰冷粘腻的绝望,还有在极致痛苦之下发出的、已经不成人形的惨烈哀嚎与哭喊
……一切都真实得令人作呕,而那个女孩的样貌,我却同样熟悉得令人心头发紧
「——伊斯坦?」
果然,在彻底变成如今那副恶魔统领的模样之前,她的样貌也曾是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怯懦的人类女孩
记忆碎片中,那个金发的、满脸泪痕的小小身影,正死死抱住「我」的大腿,仰起头,用破碎的声音哀求着什么
她的眼睛很大,里面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痛苦的恐惧
但下一秒,粘稠如沥青的黑暗魔力便从她的口鼻、眼睛、耳朵甚至皮肤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吞噬了她的哭喊,扭曲了她的躯体,将她拽入无尽的痛苦深渊
那非人的、混合着骨头断裂与血肉增殖的惨烈嘶吼,持续冲击着我意识的每一寸
……
但我死死「抓住」了这痛苦的接触,没有像受惊般退缩
我不是要体验它,我是要……
「拆解它」
如同一个面对致命毒素却不得不分析其成分的药师,我忍受着灵魂被灼烧的剧痛,强行维持着分析的视角
「构成……主要是『毁灭』与『痛苦』的概念碎片……掺杂了少许的记忆残影……魔力的性质偏向强制性的侵蚀与覆盖……」
过程痛苦而缓慢
人类样貌的伊斯坦那绝望的哀求与后续非人的惨嚎,仿佛化作了有形的锉刀,在我意识的表面反复刮擦
每一次更深入的分析,都像是在用钝刀,一道一道切割自己的灵魂,将那些痛苦的感知强行转化为冰冷的信息
然而,随着对这股混沌魔力涡流理解的加深,我对构成魔王力量本质的认知也在不断变得清晰、深刻
不知何时,那记忆碎片中伊斯坦的身影早已消散,只留下关于魔力侵蚀方式的信息沉淀下来
以我的意识为中心,一小片区域终于平静了下来
并非周围的黑暗消失了,而是其狂暴无序的流动方式,被我的意识强行梳理、安抚,暂时纳入了一个由我主导的、极其微小的秩序框架之内
代表着我的意识的紫色微光稳定下来,不再剧烈闪烁,它在这一片混沌的中央,化为一个缓缓旋转的、由复杂魔力纹路与我的执念共同构成的法阵
这法阵,便是我在魔王意识之海内部,解构并对抗其本体的第一个立足点与根据地
我用意识操纵着这个脆弱的法阵,小心翼翼地从中延伸出数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紫色丝线
和之前那些用于佯攻的魔力锁链截然不同,这些丝线没有任何攻击性,它们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或者潜入深海的探测缆,缓慢而谨慎地探入周围那些相对平静的黑暗区域之中
不是掠夺,不是对抗,而是……共鸣与渗透
我要让自己的意识波动与这片浩瀚混沌的整体脉动,进行极其缓慢且谨慎的协调
必须小心,再小心,一旦引起混沌整体的警觉,我这脆弱得如同肥皂泡的立足点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但这是必须的一步——唯有让我魔力的频率与其接近到一定程度,我才能在不引发剧烈排斥反应的前提下,开始下一步实质性的行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一瞬,又或许已历经百年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在这精细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操作中
一条丝线成功共鸣……两条……三条……
立足点的法阵与周围黑暗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交融,紫色的光芒也染上了一层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
仿佛我此刻的存在形式,正在被这一片混沌默许,甚至开始同化与吸收
很好……比预想中顺利……
就在第七根丝线即将完成协调,我的意识与魔王本体的连接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紧密程度的刹那——
一股庞大、冰冷、充满了绝对恶意与主宰威严的注视,毫无征兆地、精准地锁定了我所在的这片区域
「……这是什么?」
被发现了
维持这片混沌存在的主宰意志,那属于旧魔王的、汇聚了无数疯狂念头的集合体,终于察觉到了我这个不和谐的杂音,这个试图在它体内建立秩序的异物
「为什么……会在孤的体内……这是什么?」
「容器的意识……怎么会在这里!不应该……早已被吞噬了吗!」
混沌的意识之海瞬间暴怒
之前所有相对平静的涡流顷刻间化为毁灭的狂潮
更多、更尖锐、更恶毒的记忆碎片与纯粹负面情绪,如同闻到血腥后彻底疯狂的兽群,从四面八方朝我的立足点法阵撕咬、冲撞而来
刚刚建立的、尚未稳固的协调丝线,在第一个瞬间就被这狂暴的洪流轻易冲断、扯碎、吞噬
立足点法阵剧烈震荡,发出无声的哀鸣,紫色光芒疯狂闪烁、明灭,构成法阵基础的纹路开始崩裂、消散,刚刚建立的微小秩序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糟了,还是被察觉了
——或者说,魔王对自身魔力的掌控,远比我想象的更加严密和敏感,它无法容忍任何一点异样的秩序在其绝对混沌的领域内扎根
「找到你了……卑劣的虫子」
冰冷的杀意如同极巨的冰山,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要將我的意识连同行在的法阵一起碾碎
「竟敢钻入此地……钻入孤的本源深处……也好,倒是让孤省下了最后融合的步骤」
「干脆就在此处……将你所有的意志、记忆、存在……彻底碾碎,化为孤复苏最纯粹的养料」
更加恐怖的精神冲击降临了
不再是散乱的信息碎片骚扰,而是高度凝聚的、蕴含着魔王本源意志的、如同权柄宣判般的魔力洪流,对我的意识与法阵发动了毫不留情的、旨在彻底抹除的毁灭冲击
我立足点的法阵发出了濒临破碎的刺耳哀鸣,那些用以支撑我意识不坠的温暖记忆画面——艾丽娅的笑容、凯塔的拥抱——在极致黑暗与冰冷的冲击下迅速黯淡、模糊,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艾丽娅的笑容……轮廓正在消散,快要看不清了……
就连背后那份属于凯塔的、温暖而坚定的拥抱触感,也在渐渐变淡、剥离……
「呃啊啊啊——!!!」
意识发出了无声却倾尽全力的咆哮,我将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仅剩的魔力、以及灵魂深处所有未曾磨灭的执念与不甘,毫无保留地注入即将崩溃的法阵核心
「给我——撑住了!!!」
紫色光芒如同回光返照般猛然一涨,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光亮,竟然真的再一次勉强顶住了这第一波最猛烈的抹除冲击
但法阵已遍布裂痕,光芒摇曳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下一波,只需要魔王下一次毫无保留的出手,我这脆弱的意识与立足点,就将彻彻底底地化为乌有,不留丝毫痕迹
难道……那个神秘女孩最后推我一把,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在距离成功最近的地方,体会最彻底、最讽刺的绝望吗……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连最后一丝自我认知都要涣散的最后一瞬
嗡——
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却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悸动,从我意识的最深处,从那超越记忆与情感的底层传来
不是来自外部混沌的压迫,也不是来自记忆锚点的支撑,而是来自……「我」自身存在的根基,那构筑「我」这个灵魂最原始的魔力
那是掩藏在我灵魂表象之下的本质——我一直能隐约感觉到,却始终无法完全掌控、也无法清晰理解其全貌的部分
紧接着,我仿佛能够看到,源于灵魂最深处,一丝比周围混沌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色,悄然浮现
它并非魔力的颜色,也非虚无的空洞,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本身的颜色
这丝黑色缓缓蔓延、流淌,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渐渐覆盖了我的意识体的表面
我的意识体,渐渐被那漆黑所全部包裹,漆黑的魔力在我的体表安静地涌动、呼吸
很熟悉……
无比熟悉的感觉……
……
我想起来了
当我面对父亲麦格纳的残暴,心中被决绝与冷意充斥时
当我将奄奄一息的平民少女凯塔从死亡边缘拉回,决定赋予她新生与力量时
……就是这样的「感觉」,这样的「力量」,曾悄然浮现,引领着我的行动,赋予我超越常理的能力
那力量究竟是什么?
它从何而来?
我一直没有清晰的答案,我只知道,当它浮现时,我能做到一些原本做不到的事
而此刻,当这片仿佛源自灵魂源头的黑色逐渐染尽我的意识体,我的「感知」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根本性的变化
不再是艰难地、用意志力强撑着去抵御那恐怖的、足以抹除存在的魔力洪流
而是——「看清」了它
那看似无可匹敌、蕴含无尽威能与疯狂意志的魔力洪流,在我的视野之中,其内在的脉络纤毫毕现
那是无数细密的、遵循着某种古老而固定魔力法则运行的魔力轨迹、节点与回路,它们彼此交织、共鸣、放大,共同构筑成了眼前这充满毁灭力量的复杂网络
而更让我灵魂震颤的是,此刻从我灵魂深处不断涌现、包裹我意识的纯黑色的魔力,在我的身体意识表面流转的同时
那表面所显现出脉络与构造,竟然与眼前魔王魔力的构造如出一辙
……不,不仅仅是如出一辙
而是更胜一筹
更加强大,更加纯粹,更为接近「本源」
仿佛魔王的魔力是浑浊的、掺杂了无数杂质的江河,而我灵魂深处的黑色,则是其最初源头最清澈、最冰冷的泉眼
刹那间,无数的线索、疑惑、记忆的片段,如同被一道贯穿天地的闪电照亮,串联在了一起
头脑如同醍醐灌顶,如同撕裂永暗的雷霆
我终于理解了,那覆盖在我身体表面的漆黑,那一直潜藏在我灵魂深处、时隐时现的力量的本质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对魔王那浩瀚的魔力,始终感到一种「混沌」与「肮脏」的排斥
为什么我能能够吸收、融合与转化那些充满恶意的魔王魔力
为什么魔王如此渴求着我的躯体,甚至不惜设下层层暗示与陷阱
为什么在原本的故事中,强大如它,会在十年前并非败于勇者,而是被大法师玛琳所击败封印
灵魂深处不断涌现的、呼唤着我的黑暗,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并非「容器」对「力量」的适应,而是「本源」对「衍生品」的天然支配
那并非「僭越者」的疯狂计划,而是「主人」在漫长沉睡后,取回自己东西的本能行动
因为自始至终,这个世界有,且只有一个「魔王」
并非那个在魔王城中沉睡的混沌的聚合体
那个混沌聚合体,或许只是「魔王」力量与概念在漫长时光中,因为封印、因为失去主导、因为吸纳了太多杂质而诞生出的一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代行者
一个可悲的「伪王」
而真正的「魔王」,只不过正在等待着一个复苏的契机罢了
那个疯狂的伪王,感应到了「本源」的靠近,它以为那是完美的「容器」
却不知,那是它真正主人的「归来」
「我」是谁?
从来不是魔王试图夺走「我」的身体
而是「我」,即将收回被一个疯狂窃贼占据了的、本就属于我的王座与力量
我是——
萨妮厄斯
亦是,于此深渊之中,终于彻底苏醒的……
「魔王萨妮厄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