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已经几周了。
林毓秀觉得,最近钟灵有一丝异样。
那种不对劲并不明显,但就像合唱中的一丝杂音,若有若无。林毓秀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刻发现的,或许是她解题时笔尖在纸上悬停的时间比往日长了半拍,又或许是她最近放空的次数多得不太正常。盯着眼前的课本,可眼神却是散的,仿佛抵达了一片看不见的,只有她能抵达的虚空。
最明显的是,钟灵开始频繁地抚摸手腕上手链。不是烦躁地拉扯,而是用右手食指轻轻拨动其中某一朵花瓣,拨一下,停几秒,再拨一下。白色的花瓣在她指尖画出的每一道圆弧,都像在无声诉说着主人心中某种无法言说的杂乱。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林毓秀合上书本,侧过头。钟灵却还是挺直脊背,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上,但笔已经搁在一旁。
“钟灵。”林毓秀低声唤她。
没有反应。钟灵的视线依旧胶着在笔记本上,眉心那道细微的折痕没有散去。
林毓秀抿了抿唇,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但仍保持着那份特有的轻柔:“钟灵。”
钟灵像被惊醒了,这才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抱歉,刚刚没听清,你说什么?”
她的眼睛看着林毓秀,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柔和,可那层清明像一层极薄的冰,下面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要不要……”林毓秀停顿,舌头尝到一丝陌生的干涩。
邀请的话到了嘴边,却比想象中更需要勇气。
开学这几周,她们虽然成了同桌,关系也比高一亲近了许多,但午餐时间,那份默契的界限依然横亘在她们之间——钟灵偶尔会和从前一样,与郑欣、王悦她们同行,更多时候则是独自一人,匆匆吃完便返回教室,而林毓秀,在开学初那次未能说出口的邀请之后,也继续着自己独来独往的节奏。
主动提出一同吃饭,对她而言,是打破某种惯性,是一次意义非凡的“越界”。
她吸了口气,让那句话完整地吐出来:“……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钟灵眼睫微动,显然有些意外,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笑着答应了。
去食堂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林毓秀走在外侧,余光能瞥见钟灵的侧脸——她微抿着唇,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却又像没有真正在看什么。
走了一段,林毓秀终究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你最近……好像很安静。”
钟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颤了颤。“有吗?”她用一个反问一语带过,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反问像一层薄而透的纱,掩住了什么。
林毓秀没再追问,她懂得适可而止。
食堂很快就到了。还未进门,喧嚣的人声和混杂的食物气味便扑面而来。
两人随着人流排队,林毓秀注意到,轮到钟灵点时,她面对着窗口里琳琅满目的菜品,罕见地犹豫了。
钟灵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恰恰相反,她在大多数事情上都有一种利落的果断,尤其是在这些日常小事上。
但今天,她的视线来回移动,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微蹙着眉,那副样子不像是在挑选午餐,倒像是在面对一道难以抉择的难题。
排在她后面的同学已经开始不耐地挪动脚步。林毓秀轻声开口,语气平稳:“今天的上海青看起来新鲜。”
她指了指玻璃窗后那盘翠绿油亮的蔬菜。
钟灵像是被这句话从某个困住她的思绪漩涡里拉了出来。她顺着林毓秀的手指看去,目光在那盘上海青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嗯,那就……一份小炒肉,一份上海青,半块饭,谢谢。”
找到座位的过程也不容易。正值高峰期,空位难寻。她们端着餐盘在拥挤的桌椅间穿行,才最终找到两个面对面的位置。
放下餐盘坐下,林毓秀心里那点隐约的在意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了。
钟灵坐下后仔细地用纸巾擦拭筷子,这是她一贯的习惯,但今天的动作格外慢,格外专注,仿佛那简单的擦拭是一项需要精密操作的程序。然后她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目光垂落在餐盘边缘,依旧没有焦点。
林毓秀低头吃着自己的饭菜,却像一面略略倾斜的镜子,所有注意力都悄无声息地映照着对座那个安静的身影。钟灵夹起一片上海青,却过了一会儿才送进嘴里,小炒肉几乎没有动,手指蜷起又松开。
就像丢了魂一样。
“你……”林毓秀终于还是开口了,“是没睡好吗?”
钟灵抬起头,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了清明:“可能是吧。”她回答,短暂的停顿后,她像是猛然意识到需要说些什么,主动换了个话题,“你那盆山茶花呢?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林毓秀接住了。
“长高了一点点,”林毓秀说,“最上面的花苞好像大了一些。” 她每天清晨起床都会看一看幼苗,甚至有些时候都会拿尺子量,不过这些细到近乎偏执的记录她不会说出来。
“那就好。”钟灵笑了笑。这一次,她的笑容总算抵达了眼底,虽然依旧很浅,像落叶点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但至少是真实的。
“等它开花的时候,”她声音轻柔地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一定很漂亮。”
“嗯。”
食堂的喧哗声音盖住了短暂的沉默,林毓秀注意到钟灵又开始了那个小动作——用食指捻动手链上的玉兰花,一圈,再一圈。
“钟灵。”林毓秀冷不丁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林毓秀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堆积木中小心抽出的,“如果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她目光直视着钟灵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我们是好朋友。”
这句话很简短,甚至有些笨拙,但其中蕴含的情感——笨拙的关心,安静的决心,“我在这里”的承诺,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钟灵拨动手链的动作停了下来,先前那层薄冰般的平静骤然被打破。她看着林毓秀,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但那波动很快平息,她重新扬起微笑:“我知道,毓秀。”
她说完,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开始埋头吃饭,速度比之前快了些,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细。
林毓秀没有再问。她只是安静地陪着钟灵吃完这顿饭,在钟灵放下筷子时低声提议:“回去的路上,要不要到小卖部买瓶水?”
这个提议很平常,平常到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压力或额外的思虑。但它意味着一段稍微绕远的路,意味着多一段并肩而行的时光。
钟灵点点头:“好。”
离开食堂,林毓秀没有再试图说什么安慰或关切的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在小卖部门口,钟灵买了一瓶矿泉水,林毓秀则选了一盒柠檬茶。付钱的时候,钟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最近,学习感觉总是有点不在状态。”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寒假郑欣对钟灵家里的描述让林毓秀听出了那句话里细微的颤抖——并非声音上的,是某种更深处的动摇。这句简单的“不在状态”,是压在在她心头的非凡重量。
“这样啊。”林毓秀刷完校园卡,没有看钟灵,只是拧开柠檬茶的盖子,“那……会好起来的。”
她不想说说“没关系”,也不想说“你已经很努力了”,那些话太轻,太像敷衍。她只是陈述一个最朴素的可能性,一个基于对钟灵这个人本身的信任而生的信念:此刻的困顿是暂时的,未来会有所不同。
钟灵沉默了一下,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好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嗯。”钟灵应了一声,也拧开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盖,“会好起来的。”
阳光正烈。两人走在回教学楼的林荫道上,影子在脚前缩短又拉长。林毓秀感觉到,身边的钟灵似乎放松了一些,就像紧绷的弦松了些许,有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钟灵二三事
这几周感觉自己不太在状态,脑袋里像是生锈了。成绩会向母亲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可是分班后几次周测的成绩让我感到些许挫败。心脏感觉被一只手牢牢攥着,有点喘不过气。
毓秀看出来了,她一直是一个细心的人。
她邀请我一起吃午饭。我点了头,其实松了口气。一个人的时间,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会像杂草一样疯长。
她替我决定选哪道菜,又小心翼翼地说想帮助我。我感受到了她的那份温柔,心里暖暖的。
“最近学习总是不在状态。”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没想说出来的,这太软弱了。
她说:“会好起来的。”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眼神里有种干净的信任。
谢谢,毓秀,这样就够了。